作者系国家社科基金一般项目“《楚辞》论评要籍整理与研究”负责人,复旦大学国际文化交流学院、中国语言文学系教授
《楚辞》自汉代结集后,历代学者围绕其展开了大量的评价或批评,称之为《楚辞》“论评”。这些“论评”或论人论世,或论义论文,或散见,或集中,经过历代积累,蔚为可观,成为《楚辞》文献的重要组成部分,在《楚辞》学史与中国文学批评史上具有不可忽视的重要价值。总体上讲,明代以前,此类材料多见于文人专书、文集与笔记等著述中。明以后,专门的《楚辞》“论评”著作开始出现。姜亮夫先生《楚辞书目五种》即在“楚辞书目提要”中将历代楚辞学专著分为“辑注”“音义”“论评”“考证”四类,其中专列“论评”一类,介绍历代《楚辞》“论评”著述。
汉唐时期:《楚辞》“论评”的肇始
从理论上讲,伴随屈原作品的出现,时人的评价或批评即已出现,这应是此类文献的滥觞。随着屈、宋作品以及汉代拟骚作品的陆续辑集,相关“论评”材料也日渐繁多。
汉唐时期的《楚辞》“论评”主要围绕屈原其人的评价展开。有文献记载的第一位对屈原进行评价的文士是贾谊,其在《吊屈原赋》中言屈原:“遭世罔极兮,乃陨厥身。呜呼哀哉,逢时不祥!”其后,刘安《离骚传》评屈原“正道直行,竭忠尽智以事其君”,其志可与“日月争光”;又赞《离骚》体兼《风》《雅》,“其文约,其辞微,其志洁,其行廉,其称文小而其指极大,举类迩而见义远”。司马迁《史记·屈原贾生列传》云:“屈平疾王听之不聪也,谗谄之蔽明也,邪曲之害公也,方正之不容也,故忧愁幽思而作《离骚》。”后有扬雄“悲其文,读之未尝不流涕也”,作《反离骚》以吊屈原。扬雄虽悲悯屈原遭际,但对其自沉之举并不认同,云:“君子得时则大行,不得时则龙蛇。遇不遇命也,何必湛身哉。”
不同于贾谊、刘安、司马迁等人对屈原与《楚辞》的赞赏,班固则对屈原持批评态度。班固认为,“今若屈原,露才扬己,竞乎危国群小之间,以离谗贼。然责数怀王,怨恶椒、兰,愁神苦思,强非其人,忿怼不容,沉江而死,亦贬絜狂狷景行之士”。对于屈原的作品,班固认为,此前刘安对《离骚》的评价过高,并不符合实际,“谓之兼《诗》风雅,而与日月争光,过矣”。班固又从《离骚》的艺术特色着眼,肯定其对后世文学的影响,“然其文弘博丽雅,为辞赋宗,后世莫不斟酌其英华,则象其从容”。
王逸《楚辞章句》是这一时期最为重要的《楚辞》注疏类专书,其中亦有诸多“论评”之语。王逸认为,班固对屈原“露才扬己”的批评“殆失厥中”,又对屈原的忠爱之心与高洁品行给予了很高的评价。“今若屈原,膺忠贞之质,体清洁之性,直若砥矢,言若丹青,进不隐其谋,退不顾其命,此诚绝世之行、俊彦之英也。”此外,王逸还在《楚辞章句》各篇作品前的序中,对其作者归属、行文大旨与创作时地等问题进行了讨论。
汉代对屈原的两种不同评价对后世产生了深远影响。对屈原“忠”“怨”的讨论,成为历代《楚辞》“论评”的重要话题。
至南北朝时,《楚辞》“论评”以《文心雕龙·辨骚》为代表。刘勰将目光从屈原其人聚焦于《楚辞》文本,先从汉代刘安、班固、王逸、汉宣帝、扬雄诸家对《楚辞》的“论评”进行回顾,认为前论皆“褒贬任声,抑扬过实,可谓鉴而弗精,玩而未核”。刘勰采取“折衷”的思维模式与论文方法,将《楚辞》与经书相比较,概括出《楚辞》与经书的“四同”“四异”,为汉代的《楚辞》“论评”作结。刘勰继而道出自己对《楚辞》文体渊源、艺术成就与各篇特色的评价,云:“故知《楚辞》者,体宪于三代,而风杂于战国,乃《雅》《颂》之博徒,而辞赋之英杰也。观其骨鲠所树,肌肤所附,虽取熔经意,亦自铸伟辞。故《骚经》《九章》,朗丽以哀志;《九歌》《九辩》,绮靡以伤情;《远游》《天问》,瑰诡而慧巧;《招魂》《大招》,耀艳而深华;《卜居》标放言之致,《渔父》寄独往之才。故能气往轹古,辞来切今,惊采绝艳,难与并能矣。”刘勰充分肯定《楚辞》对后世的影响,言其“衣被词人,非一代也”,在篇末赞语中对屈原与《楚辞》发出“不有屈原,岂见《离骚》?惊才风逸,壮志烟高。山川无极,情理实劳。金相玉式,艳溢锱毫”的由衷赞叹。
唐人对《楚辞》的兴味逊于汉人。因此,唐代的《楚辞》“论评”较之汉代有所回落。《隋书·经籍志》对屈原其人与《楚辞》的创作动因、艺术特色等进行了简要评价,云:“楚有贤臣屈原,被谗放逐,乃著《离骚》八篇,言己离别愁思,申杼其心,自明无罪,因以讽谏,冀君觉悟,卒不省察,遂赴汨罗死焉。……盖以原楚人也,谓之‘楚辞’。然其气质高丽,雅致清远,后之文人,咸不能逮。”唐太宗赞赏屈原的高洁品行,以“孑身而执节,孤直而自毁”评之。
宋元时期:《楚辞》“论评”的接续发力
宋元时期的《楚辞》“论评”,以宋代为主。与汉唐时期的“论评”形态相近,这一时期的《楚辞》“论评”仍停留于散论阶段。在最具代表性的晁补之《重编楚辞》、洪兴祖《楚辞补注》、朱熹《楚辞集注》及《文选》诸家注中,也有诸多《楚辞》“论评”之语。
宋代《楚辞》学蓬勃发展,这一时期问世的朱熹《楚辞集注》不仅是《楚辞》注疏类专书的代表,还对明清时期的《楚辞》“论评”著作产生了巨大影响。概括而言,其影响主要表现在两个方面:一是在文献版本方面,明清时期影响较大的《楚辞》“论评”著作,如明代蒋之翘《七十二家评楚辞》、沈云翔《楚辞集注评林》、陈深《诸子品节·屈子》与清代林云铭《楚辞灯》、吴世尚《楚辞疏》、方人杰《楚辞读本》等,皆以《楚辞集注》为底本。二是在“论评”内容方面,朱熹提出屈原之忠,属“忠而过者”,其志行虽或过于中庸而不可以为法,然皆出于忠君爱国之诚心;屈原之作,其辞旨虽或流于跌宕怪神、怨怼激发而不可以为训,然皆生于缱绻恻怛、不能自已之至意。其后,蒋之翘、沈云翔、吴世尚等明清《楚辞》“论评”者不仅在论评著作中多征引朱熹之论,还围绕其“忠而过”的观点展开进一步讨论。
此外,晁补之《重编楚辞》、洪兴祖《楚辞补注》两部影响较大的注疏类专书,也包含部分“论评”内容。晁补之《重编楚辞》以屈原作品内证为据,不仅对世传《楚辞》的篇目顺序加以调整,还对部分篇目的作者归属问题进行探讨。洪兴祖《楚辞补注》在王逸《楚辞章句》的基础上,对《楚辞》各篇的文义展开了更为深入的剖析。除了以晁补之、洪兴祖、朱熹等为代表的《楚辞》学家之外,亦有不少宋代文学名家存有《楚辞》散论。如宋祁评《离骚》云:“《离骚》为词赋之祖,后人为之,如至方不能加矩,至圆不能过规矣。”苏轼评曰:“屈原作《离骚经》,盖《风》《雅》之再变者,虽与日月争光可也。”高似孙又曰:“《离骚》不可学,可学者章句也,不可学者志也。楚山川奇,草木奇,原更奇。原人高,志高,文又高。”宋代《楚辞》“论评”继唐代回落后,呈现出复兴态势。

宋代米芾《离骚经册》 图片来源:CFP
元代《楚辞》“论评”再度回落,不复宋代之盛,所论亦不出前代窠臼。如方回《学诗吟》评《离骚》云:“《离骚》谓绝响,此道传人心。”祝尧对《楚辞》与《诗经》的关系进行了探讨,云:“《骚》者,《诗》之变也。”吴澄从君臣大义视角评屈原,云:“予尝谓楚之屈大夫,韩之张司徒,汉之诸葛丞相,晋之陶征士,是四君子者,其制行也不同,其遭时也不同,而其心一也。一者何?明君臣之义而已。”
明清时期:《楚辞》“论评”的兴盛
明清时期不仅是《楚辞》学的兴盛时期,也是《楚辞》“论评”的繁荣期。这一时期《楚辞》“论评”在呈现形式与持论上可谓百花齐放。在形式上,散论、专论、评点、集评、专书并驾齐驱;其所品评,或是捍卫旧说,或是自立新解,又或是二者折衷,可谓异彩纷呈,各领风骚。明清时期的《楚辞》“论评”对后世影响极大,很多观点被近现代学者采纳,并进一步推延,其影响流播至今,几成定论。
明清时期《楚辞》“论评”著作竞相出现,这既是两千多年《楚辞》学研究学术积淀的结果,又受到心学思潮、明清易代的政治时局、八股取士的文化政策等诸多因素的影响,更与此时文学评点的兴盛密切相关。《楚辞》评点本是《楚辞》“论评”著作中较为独特的一类,其“论评”内容附着于所用的《楚辞》底本之上。这些评点本由评语与圈点构成,就评语而言,可细分为眉批、旁批、夹批与总评等内容;就圈点而言,包括圈、点、截、抹等符号。严格意义上的文学评点起始于南宋,至明万历年间,《楚辞》评点本开始出现。万历十四年(1586)冯绍祖校刊《楚辞章句》是明代较早出现的《楚辞》评点本。该本呈现“以注为主”“注评合一”的状态,是文学评点发展初期评点本所具有的普遍现象。至天启年间问世的蒋之翘《七十二家评楚辞》,则已转变为“以评为主”“注评合一”。就蒋本所载评点的质量与数量而言,《楚辞》评点诸本中鲜有能出其右者,堪称明清时期影响最大的《楚辞》集评本。
早期的《楚辞》“论评”著作呈现“注疏”“论评”“音韵”“考证”等内容合一的格局。随着“论评”的逐渐深入,《楚辞》“论评”著作中“论评”内容的比重开始逐渐提高,“注疏”“音韵”“考证”等内容的比重逐渐下降,更出现了如贺贻孙《骚筏》、顾成天《读骚列论》等不录《楚辞》原文的纯粹“论评”专书。
自明中后期开始,来钦之《楚辞述注》、陆时雍《楚辞疏》、冯绍祖校刊《楚辞章句》、陈深辑《诸子品节·屈子》、闵齐伋校刊套印《楚辞》、蒋之翘《七十二家评楚辞》、张凤翼《楚辞合纂》、潘三槐《屈子》等质量较高的《楚辞》“论评”著作先后涌现。这些“论评”著作围绕《楚辞》的文体与艺术问题、刊刻与流传问题、接受与批评问题等展开深入讨论。以陆时雍《楚辞疏》为例,该书对《诗经》与《楚辞》的同异进行了细致考察,提出《楚辞》与《诗经》的风格不同,却本质相似、文义互通,且《诗经》“六义”在《楚辞》中均有体现。故陆时雍认为,《楚辞》与《诗经》具有相同的文学地位。及至清代,更有周拱辰《离骚草木史》、王萌《楚辞评注》、郑武《寄梦堂屈子离骚论文》等大批《楚辞》“论评”著作蜂拥而出,形成了《楚辞》“论评”的全面兴盛,也推动了《楚辞》“论评”的深入发展。清代《楚辞》“论评”者不仅对屈原其人、其世展开追问与批评,还对《楚辞》诸篇的作者归属、创作时地、行文艺术、结构层次等问题进行全方位的讨论。这一时期影响最大的《楚辞》“论评”专书当属林云铭《楚辞灯》。林云铭秉持“知人论世”的“论评”理念,采取评点形式,对屈原作品进行品评。受明代黄文焕《楚辞听直》的影响,林云铭对《九章》诸篇的创作时地作了细致考察,并重新排列各篇顺序。《楚辞灯》问世后盛行一时,如刘梦鹏《屈子章句》、屈复《楚辞新集注》等著作,多被书坊冠以“楚辞灯”之名。其后,顾成天《读骚列论》、董国英《楚辞贯》、颜锡名《屈骚求志》等“论评”专书,对《楚辞灯》的观点多有继承。亦有王邦采《离骚汇订》、牟庭《楚辞述芳》、鲁笔《楚辞达》等“论评”专书对《楚辞灯》之论加以批评,更有朱冀《离骚辩》一书,专为批驳《楚辞灯》之悖谬而作。《楚辞灯》对其后《楚辞》“论评”的影响可见一斑。
历代《楚辞》“论评”者对《楚辞》文本与屈原其人的品评,构成了中国《楚辞》批评史的基本坐标。对历代《楚辞》“论评”著作进行整理与研究,在丰富《楚辞》学史研究内涵、推进当代古籍整理工作进程、传承和发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增强文化自信等方面都具有积极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