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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杰《智能时代知识生产范式变革与人类主体价值重释》

殷杰2026年04月22日17:38来源:全国哲学社会科学工作办公室

作者系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人类道德行为的进化与社会文化心理机制研究”首席专家、2022年度《国家哲学社会科学成果文库》入选者、山西师范大学和山西大学教授

76年前,维纳在《人有人的用处》一书中提出,一旦机器智能突破了“学习”这一关键问题,人类将很快进入自动化社会。今天再看,人工智能似乎已经迈过了这道门槛,不仅在知识创造等方面表现出远超以往的技术能力,而且最新的人工智能体已经可以分担人的部分日常工作,初步显现出一种自动化社会的特征。长期以来,人类一直是知识生产的唯一主体,也依靠知识来满足自身发展需要。随着人工智能日益参与到人的脑力活动中,人类在知识生产意义上的主体价值正面临更深层的挑战。这引发我们再次深思一个触及人类自我认知的问题:智能时代,人的主体价值究竟在哪里?

仔细审视人工智能推动的知识生产变革会发现,人工智能并不能完全否定人的主体价值,只是主体价值的来源发生了转移。传统的知识生产遵循一种“生产—确认”范式,即由人类创造知识,再通过科学方法、市场机制等技术性程序来确认知识工具价值的过程。在智能时代,“生成—承认”为主导的新范式正在兴起,即由人工智能生成数据、再经由人类主体间的价值判断认可其地位的过程。传统范式下的人类主体价值主要源于知识的生产端,而在智能时代,这种价值则更多地体现于对人工智能生成物的承认过程之中。

传统范式下的人类主体价值

知识源于人类的创造性劳动,是人类主体价值在知识生产和运用过程中的集中体现。从科学家的长期钻研到艺术家的反复打磨,从哲学家的冥思苦想到文学家的字斟句酌,每一份知识作品的诞生都伴随着巨量的智力、情感和时间的投入。正是这种高强度的生产过程,赋予了知识以珍贵的价值,也显示了人作为知识创造主体的价值。随着近代科学的出现和市场经济的发展,知识生产逐渐形成了“生产—确认”范式。其中,“生产”特指人类通过投入智力、情感与时间等劳动要素,创造知识产品的过程。“确认”则是指对知识真实性、有效性的科学证成,以及对其经验、技艺等其他更广义知识的有用性检验,并最终通过科学共同体的评议、市场化机制的定价等方式,完成对知识生产劳动及其成果价值的认可与接受。在此过程中,确认的主要对象是人类所生产的知识,人的主体价值则主要源于确认工具价值过程中指向知识生产端的人类主体。

人工智能的兴起与发展对人的主体价值构成了严重冲击。人工智能可以在极短时间内生成一篇结构严谨的论文、一部情节完整的短片、一套复杂的科学假说。曾经需要耗费人类大量心力的创造性工作,如今似乎可以被智能机器短时间内完成。如果知识生产可被简化为词元(token)的消耗,而不再以人自身的创造性劳动为主,那么知识的价值从何而来?人在知识生产领域的主体地位又将如何维系?

要回应这一挑战,必须追溯人类主体价值的真正来源。当代社会,人的需求主要通过市场来表达和衡量,由此形成的“生产—确认”范式,代表的是一种工具理性,即人类通过劳动“生产”知识,其价值最终通过“确认”来兑现。在这个过程中,确认的标准很大程度上被市场的逻辑所中介,知识的价值被还原为其满足市场需求的能力,人的价值在确认过程中更多被化约为生产有用知识的工具效率。由此,人作为知识生产者的主体价值被悄然异化为一种工具价值。

然而,人类社会的存在形态和运行逻辑远不止于市场和工具理性。从进化视角看,人与人之间的互动合作才是人类延续发展的基础,而这些需要满足人类自我实现、被尊重、道德感等更高层次的心理和精神需求。这些非工具性的需求无法通过市场来定价,只能在人与人的交换结构中生成和实现。以人类学家莫斯的礼物交换理论为例,在古代社会中,人们通过“赠予—接受—回馈”的交换结构来维系基本的社会关系。这种交换不是市场化的等值交易,而是一种非工具性的耗费过程,通过资源的耗费来建构社会关系。比如,交换过程会激发人的情感和认同需求,形成人类合作所需的信用和声誉,实现文化价值观的传递等。这种交换衡量的是人的价值,市场的作用只是对交换结构中耗费物的估值。交换结构中所包含的人的情感付出、独特的时间体验等非工具性特征以及由此形成的主体间的承认,才是构成人类主体价值的基础。

因此,人工智能之所以冲击人的主体价值,正是因为传统“生产—确认”范式将人的主体价值被锚定在知识的生产端,并在确认过程中将其窄化为一种工具价值,忽视了人的主体价值终究需要在主体间的意义交换与相互承认中得以确立和实现。当人工智能逐渐参与到知识“生产”环节时,我们需要重新审视知识生产范式的变化,并深入探寻智能时代人类主体价值的根本所在。

“生成—承认”的知识生产新范式

在传统“生产—确认”范式中,知识的价值与人类生产端的劳动直接相关,而人工智能动摇了这种范式的核心逻辑。比如,在自然科学领域,以往研究人员需要耗费数年甚至整个学术生涯才能解析出一个关键蛋白质的结构,现在人工智能可以在短时间内预测出数亿个;在社会科学领域,人工智能可以快速分析海量的文献数据并生成复杂的解释框架;在人文艺术领域,人工智能可以创作出有一定文学性的诗歌和长篇小说。在此生成能力的基础上,知识生产的主导范式正逐渐转向以“生成—承认”为特征的新模式。其内涵表现在:

人工智能生成的数据逐渐成为知识的重要来源。这里的“生成”,指的是人工智能通过对人类语料库的学习,分析获取其蕴含的可能模式、规律和关联,输出文本、假说、图像、乐曲等生成物的过程。与传统“生产”不同,“生成”的产物并不都是有价值的知识,这取决于生成的具体过程机制。比如,人工智能生成的蛋白质结构之所以构成一种相对完整的知识形态,关键在于生成过程受到特定算法的逻辑约束,结果也具有明确的物理对应关系。相比之下,大语言模型生成的内容即便融入了人的意图与想法,其输出过程仍具有显著的黑箱属性,难以完全追溯责任主体,也无法有效承载人类的劳动与认知责任。这类生成物更适合被视为一种初级知识形态的数据,无法像人类生产的知识那样通过确认直接获得知识地位。

“生成”替代的是人类知识生产端的特定劳动类型,是“生产—确认”范式下人类主体价值消解的主要原因。当前,人工智能可以替代模式识别、深度推理、风格模仿创新以及特定任务自主规划等人类劳动。虽然人工智能的开发者、生成内容的提示词以及自主智能体的初始意图主要源于人,但其工作已不能被简单视为对人类重复性、机械性劳动的替代。比如,人工智能可以快速解析蛋白质结构,但不能因此认为人类生物学家的研究只是一种重复的机械劳动;人工智能可以写代码,也不意味着程序员是一种没有创新思维的高级机器。人工智能客观上确实替代了部分创意性较强、能动性要求较高的人类劳动。“生成”体现了人工智能对人类知识中内隐规律的发掘能力,是人类智慧的算法化延伸。即便人工智能不具有人的主体地位,其仍旧在传统知识生产意义上不断消解人的主体价值。

知识的价值来源逐渐从“确认”转向“承认”。“生产”是传统知识生产范式下的核心环节,“确认”则是对生产物的工具性检验。但是,人工智能的生成物无法通过传统的“确认”机制直接获得价值,因为“确认”指向的是人类生产知识的工具价值,而生成物所缺失的正是主体本身。知识的价值来自主体间以达成理解与共识为目的的交往实践,这也正是“承认”环节的必要性所在。“承认”,指的是人类通过对人工智能生成物的价值判断而指向一种主体间相互认可的过程。“承认”继承了“确认”对知识数据的检验与评判,但其本身不是一个人对机器生成物的单向判断,而是人类共同体围绕生成物展开的交往活动,这是“承认”区别于任何技术性“确认”程序的根本特征。比如,一个人工智能生成的假说被“承认”为科学,意味着科学共同体不仅证成了其真理性,还认为它值得研究;一幅图像被“承认”为艺术,意味着观众和评论家不仅认可其技法,还代表它触动了人的某种情感、回应了某种时代精神、承载了某种文化价值。

对于人类的主体价值而言,传统“生产—确认”范式中的“确认”在智能时代下表现出明显的意义限度。“确认”虽然也具有部分承认的内涵,但其本质上是对知识及其生产者工具价值的认可,其前提是明确的人类生产主体。人工智能生成物则不具备这一前提,因为生成过程本身不涉及人工智能对知识的“证成”责任,人机交互中的人也不能单独赋予这种生成物以合法性。由此,“确认”在智能时代变成了一个纯粹的技术性程序,我们很难在这种确认过程中获得自身的主体价值。相反,“承认”指向的不是生成物本身,而是人类主体之间的关系,这是重新审视智能时代人类主体价值的关键所在。

智能时代人类主体价值的重新凸显

智能时代的人类社会结构逐渐显现出人机复合的多元性特征,人类主体的经验也从“亲身体验”转变为掺杂大量人工智能生成内容的“合成经验”,使得社会事实自身变得更加具有动态性和建构性特征。同时,技术创新只是不断为主体间的“礼物”交换循环提供新的物质载体。青铜时代以礼器为媒介的贵族馈赠、工业时代以商品为载体的礼物交换、数字时代以虚拟物品和符号化情绪等为介质的社交互动,这些都延续着相同的逻辑。这种礼物交换衡量的是人的价值,而不是商品在市场之中的交换价值,人工智能不具有馈赠和接受的主体内涵,也就没有改变这种逻辑。因此,智能时代,人类的本质需求不变、人类主体获得承认的基础不变,人与人之间的交换结构始终是人类主体价值获得承认的基础。从这个意义上看,新知识生产范式中的“承认”活动是智能时代人类主体价值凸显的主要方式。

承认活动本身是一种面向主体耗费的价值判断。承认活动只能由具有主体性的人来完成,人工智能无法替代人类完成承认的过程,人工智能的生成物只是引发了这一过程。承认的核心是人与人之间的社会关系建构,不仅需要人的知识能力,还依赖于人际间的情感联结、信任关系和价值判断。当我们“承认”一个生成物为知识或艺术时,我们实际上是凸显那些选择它、阐释它、传播它的人的价值。“承认”始终指向人类主体自身,是一种维系人类关系的主体价值建构。

承认活动将人工智能生成的知识转化为可进入交换结构的耗费物,从而使人获得被承认的主体价值。人工智能对知识生产成本的降低驱使人类将更多的精力投入到承认环节,知识则在获得承认后成为一种体现主体价值的交换耗费物。和传统范式中的生产一样,承认也是一种包含创造属性的劳动。一个不具有知识生产能力的主体,同样不可能成为承认活动的主体。即便人类更多转向承认劳动,其和传统知识生产模式下对人的能力要求是一样的。人工智能的应用只是转移了交换结构中主体耗费价值来源的重心,无法取消耗费本身,更无法替代在“礼物”交换循环中通过耗费而彼此承认的人类主体。

承认所提供的交换价值凸显了人类在智能时代的主体地位。人类只有在交换结构的耗费体验中才能产生特有的社会文化意义,人工智能无法作为主体真正进入人与人之间社会关系建构的交换循环。比如,情感机器人的陪伴本质上是一种单向关系,人类不会将机器的“付出”视为一种赠予,人机之间的情感互动也就不是一种真正的接受与回馈。这意味着,任何可能排斥或者挤压真实人际交互的技术,都可能破坏人类通过相互承认获得主体价值感的基本结构。“生成—承认”范式之所以能够重新凸显人类主体价值,关键在于,当人工智能承担了“生成”职能后,人类便通过“承认”重新成为知识价值的建构者和赋予者。人类在生成端逐渐让渡的工具性优势,恰在承认端重新获得了新的主体价值。

人的主体性来源于人与自然、人与人之间长期的交互演化,是一种交互的主体性。人类文明进步的重要标志之一,便是曾被“工具化”的个体不断获得主体价值的承认。在知识生产范式的变革下,当机器越来越擅长“生成”,人就越来越需要回归“承认”;当技术不断拓展工具能力、侵蚀传统的主体边界,人类就愈发需要在交换结构中通过“承认”来维系其所珍视的主体价值。

(责编:金一、张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