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晓虹《迈向自主自强的中国新闻传播学》

作者：高晓虹，系北京市习近平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思想研究中心特约研究员、教育部高等学校新闻传播学类专业教学指导委员会主任委员、中国传媒大学教授

2016年5月17日，习近平总书记在哲学社会科学工作座谈会上发表重要讲话，深刻回答了新时代哲学社会科学为什么发展、朝什么方向发展、怎样发展等一系列根本性问题。对于新闻传播学而言，这一重要讲话不仅是学科发展的思想指引，更标定了新时代中国新闻传播学迈向自主自强的历史方位与前进方向。十年来，中国新闻传播学自主知识体系建设逐步走向系统展开、整体推进的新阶段，体现为学科主体意识不断增强，学科体系、学术体系、话语体系建设协同推进，知识生产能力和组织化程度显著提升，服务国家战略和回应时代命题的动能持续增强。

树立中国新闻传播学自主发展的时代坐标

在哲学社会科学工作座谈会上，习近平总书记将中国特色哲学社会科学建设提升到党和国家事业发展全局的高度，强调哲学社会科学要体现继承性、民族性，原创性、时代性，系统性、专业性。这一重要讲话，为中国新闻传播学的发展指明了根本方向。可以说，这一重要讲话之于中国新闻传播学的意义，不仅在于提出了若干具体要求，更在于从根本上厘清了学科发展的思想逻辑与价值坐标：新闻传播学绝非抽象的知识生产，而是深深嵌入中国新闻舆论实践、文化传播实践和社会治理实践之中的学科。

十年来，中国新闻传播学在这一时代坐标上不断校准自身定位、明确发展目标。一方面，越来越自觉地将马克思主义新闻观作为学科体系建构的理论根基，把中国共产党百余年新闻思想和新时代新闻舆论工作实际作为话语体系构建的思想资源；另一方面，越来越重视从中国媒介变革、新闻实践以及中国式现代化进程等动态场景中提炼现实问题、凝练研究命题、拓展学术视野、创新学术体系延展路径。可以说，中国新闻传播学最鲜明的变化之一，就是自主发展意识的显著增强、体系建构自觉的持续提升，学科发展正由外延扩展加快转向内涵提升，开启了自主自强发展的新境界、新空间。

强化新闻传播学立足中国大地的主体意识

自主知识体系的构建，首先体现为学科主体意识的增强。就新闻传播学而言，主体意识是指能够自觉立足中国大地、面向中国实际、回应现实问题，能够秉持问题意识、洞察新闻传播现象、分析阐释传播规律，形成研究逻辑并进行理论创新。新闻传播学对中国实践的关注，并非简单将中国经验作为案例素材，而是将其视为理论生长的土壤、知识创新的源泉。

十年来，新闻传播学科越来越注重围绕中国新闻传播实践、媒介技术变革、社会结构转型和国家发展战略提出问题、研究问题、解决问题，学术命题逐步摆脱对外来理论的简单移植与套用。这一转变的深远意义在于，学科建设开始从中国新闻事业发展的历史脉络、中国共产党新闻思想的理论传统、新时代新闻舆论工作的实践创新中汲取学理资源，努力将中国实践转化为中国式现代化语境下的学术命题，将中国经验提升为自主知识体系的理论表达。正是在这一过程中，新闻传播学的学科主体意识不断强化，为自主知识体系构建奠定了更为坚实的现实基础。

这方面已有许多鲜活实践。例如，2020年，在教育部、中宣部、中国记协指导下，由教育部高等学校新闻传播学类专业教学指导委员会负责组织实施，设立了“中国新闻传播大讲堂”，旨在破解理论与实践脱节、知识供给与行业需求错位的问题。自推出以来，累计邀请全国近200位优秀新闻工作者走进课堂，上线190多集长视频课程、500集短视频课程，推出5套全媒体数字出版物和4本配套教材，成为全国700余所普通高校、66所高等职业院校20余万新闻师生学习的共享平台。再如，2024年至2025年，在中宣部指导下推出的“中国出版大讲堂”，邀请20位资深专家授课，累计推出20讲课程、20集长视频，60讲微课程、60集短视频，与14家重点出版学科专业共建高校定向对接，面向全国设置出版专业的院校和有人才培养需求的出版单位开放资源。这些鲜活实践，在提炼中国经验、总结中国范式、讲好中国故事的过程中，不断丰富新闻传播学自主知识体系的理论内涵，为卓越新闻传播人才培养注入了长效动能。

协同推进新闻传播学“三大体系”建设

在学科体系构建方面，新闻传播学科的基本框架不断完善，专业设置持续优化，展现出契合时代变化与现实需求的动态合理性。十年来，新闻学、传播学、广播电视学、广告学、编辑出版学、国际新闻与传播等专业领域进一步深化发展，学科内部的层次性与关联性显著增强。特别是在数字技术、平台逻辑与智能媒介快速发展的背景下，新闻传播学科体系不断拓展自身边界，形成了更加开放、更具延展性的学科格局。值得一提的是，在学科体系建设基础上，为适应人才培养新要求和高等教育发展新趋势，新闻传播学科陆续出版了《新闻学概论》《新闻采访与写作》《新闻编辑》《广告学概论》《中国新闻传播史》《西方传播学理论评析》等马工程教材，着力推动原创性实践向原创性理论、原创性理论向原创性教材转化。

在学术体系构建方面，关于马克思主义新闻观、中国共产党新闻思想、中华文化传播向度、人类文明传播图谱、本土新闻传播经验等宏观理论的研究不断深化，越来越注重从中国历史文化传统与现实传播实践中发掘学术资源、提炼理论命题。十年来，围绕我国全媒体传播体系构建、主流媒体系统性变革、人工智能迅猛发展、社会媒介化演进、网络舆情新特征、国际传播话语体系等重大议题，新闻传播学界推出了数量与质量并重的研究成果。尤其是近年来，围绕自主知识体系构建的学理阐释、实践路径探索、研究方法运用等方面的讨论日益深入，表明学界已不再将“自主知识体系”仅仅作为原则倡导，而是作为学科建设的主体内容系统推进。

在话语体系构建方面，中国新闻传播学的主体表达意识不断增强。过去一段时间，新闻传播学在概念术语、框架体系、理论逻辑和研究范式上曾不同程度存在用“洋尺子”判断水平高低的现象。在习近平总书记重要讲话精神指引下，这种状况正逐步扭转。理论研究开始注重本土标识性概念的提出、原创性命题的凝练和中国化表达的形成，力求以中国立场观察传播现象，从中国经验中提炼传播规律，用中国话语建构中国理论。这一变化表明，中国新闻传播学研究已逐步摆脱“套用西方理论框架研究中国问题”的思维模式，话语体系的主体表达正在成为自主知识体系构建的重要支撑。难能可贵的是，通过学界与业界的共同探讨，提出了“实践中的马克思主义新闻观”等学术观点，有力支撑了将马克思主义立场、观点、方法运用于新闻传播学话语体系构建的实际工作。

培育学科交叉融合的知识生产方式

伴随媒介技术的深度渗透，社会媒介化现象日益复杂，推动新闻传播学学科边界持续延展，中国新闻传播学知识生产的形态与机制也发生显著变化。新闻传播学本身就是一门交叉性很强的学科，其知识生产演进始终伴随着多学科的互动与融合。十年来，新闻传播学科的学科交叉融合程度不断增强，跨学科合作已成为越来越重要的知识生产方式。

在技术变革与社会发展的双重驱动下，新闻传播学与社会学、政治学、经济学、管理学、法学、心理学、计算机科学、医学等领域的互动日益显著，由此带来了研究对象的多元拓展与研究范畴的深度交融。具体而言，围绕媒体新生态与社会结构变化、算法推荐与国际传播效能提升、中国故事的叙事策略与国家形象塑造、媒介运营与生产模式创新、平台内容生态与生产主体构成演变等议题的交叉研究，不断丰富着中国新闻传播学的知识结构与研究维度。

新的学科交叉与融合发展，是十年来中国新闻传播学主动适应时代变革的重要体现。一方面，高等院校的专业设置在转型中顺势而为，增设与智能传播、计算传播、科技传播等新兴方向相关的专业，削减不适应时代需求的传统专业。在专业转型调整过程中，教与学的方式发生了历史性变化，特别是在人工智能应用领域，教师与学生共同学习、协同探索知识的新模式应运而生。另一方面，面对网络平台的兴起、算法推荐的渗透、生成式人工智能的快速迭代，新闻传播学的知识生产不断在交叉融合中拓展研究路径、更新方法工具、丰富结构层次，学科的开放度和包容性显著提升，为自主知识体系构建不断注入新活力。

不断求索，十年的坚持与经验

中国新闻传播学自主知识体系构建能够取得显著进展，关键在于始终将学科发展置于党和国家事业的全局之中，置于中国式现代化的伟大实践之中。正是在这一过程中，学科发展的基础更加坚实，迈向自主自强的步伐更加有力。其中，最为重要的经验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坚持以马克思主义新闻观为引领。对中国新闻传播学而言，马克思主义新闻观是学科安身立命的根本，是自主知识体系构建的思想根基与价值依归。十年来，中国新闻传播学之所以能够不断增强主体性、明确方向感、提升凝聚力，根本原因就在于始终坚持以马克思主义新闻观为指导，坚持将党的新闻舆论工作理论和中国共产党百年新闻思想传统作为重要思想资源。新闻传播学不同于一般意义上的信息传播研究，它本身就具有鲜明的政治属性、社会属性和文化属性，始终与国家发展、社会治理、人民立场紧密相连。因此，中国新闻传播学自主知识体系的构建，决不能脱离中国道路、中国制度和中国传播实践孤立展开，而必须建立在运用马克思主义立场、观点、方法的基础之上，建立在对中国共产党新闻思想、中国特色新闻事业发展道路的深刻把握之上。

坚持从中国实践中探寻规律、阐释理论。中国新闻传播学自主知识体系构建最鲜明的一条路径，就是立足中国实践，在持续推进中国式现代化进程中发现问题、研究问题、解决问题、提炼理论观点。可以说，正是中国实践的丰富性、多样性与创造性，为中国新闻传播学自主知识体系的构建提供了源源不断的思想资源。只有将中国实践真正转化为知识生产的源头活水，才能推动新闻传播学从经验描述走向理论创造，从现象解释走向规律揭示。十年来，中国新闻传播学界坚持立足中国大地，不断夯实发展根基，拓展实践与理论创新空间，迈出了自主自强的坚实步伐。

坚持组织化统筹，搭建学科建设共同体。中国新闻传播学自主知识体系的构建是一项系统工程，需要在一定的组织框架下搭建形成具有凝聚力的学科建设共同体。十年来，在教育部高等学校新闻传播学类专业教学指导委员会的统筹下，学界积极搭建学术联盟、组织教材建设、开展专题论坛、举办高水平学术会议、促进学术期刊高质量发展等，围绕核心问题凝聚学术共识、推动理念创新。目前，我国开办新闻传播学类专业的高等学校有700余所，在校学生约20万，高层次人才培养是自主知识体系建设的核心目标与关键落脚点。在此意义上，新闻传播学学科建设共同体成为推动自主知识体系建设深入发展的组织力量，促动高校新闻传播学科向更加规范、更高水准的方向持续发展。

面对未来，迈向自主自强的思考

任何学科的自主发展，都离不开根本立场、价值方向与理论基础。习近平总书记在哲学社会科学工作座谈会上的重要讲话，激发了中国新闻传播学学科建设的创新动能，推动其逐步摆脱对外来理论的依赖和被动解释的知识生产路径，转向更具主体性的自主知识体系构建。

在标识性概念与原创理论命题上实现突破。一个学科是否真正具备自主性，归根到底要看其是否形成了具有辨识度的概念体系、能否回应现实的理论命题以及是否具有持续生成新知识的结构能力。迈向自主自强，不能满足于“对中国现象的研究越来越多”，而必须从中国现实中生长出标识性概念，从中国经验中凝练出原创性理论，从中国命题中回应时代之问，实现从“解释中国现象”向“建构中国理论”的跃升。

丰富基础理论研究与实践经验研究。十年来，中国新闻传播学对现实问题的回应速度明显加快，这是学科活力的重要体现。但也应看到，目前基础理论研究和实践经验研究仍相对薄弱，成果积累尚不够丰厚。为此，需要进一步整合学术资源，鼓励原创性研究，强化基础性研究，营造更有利于自主知识体系构建的学术生态，不断夯实基础研究与实践经验研究的根基，提升面向未来的持续创新能力。

迎接学科交叉融合发展与人工智能应用的新挑战。当下，人工智能的广泛应用前景不可估量，新闻传播学正面临前所未有的边界拓展和知识重构。一方面，智能技术深刻改变着传播方式、传播结构和传播关系，推动新闻传播学不断走向交叉融合；另一方面，交叉融合带来了学科边界、理论重心等一系列新命题。走向智能时代，学科交叉融合对新闻传播学“三大体系”建设提出兼收并蓄的新要求。放眼未来，新闻传播学自主知识体系构建要以更加开放包容的姿态迎接新挑战。

面向世界，提升国际交流与参与能力。习近平总书记在哲学社会科学工作座谈会上提出打造具有中国特色和普遍意义的学科体系，这意味着中国新闻传播学既要立足中国，也要面向世界；既要强调主体性，也要增强普遍性；既要建构本土理论，也要不断提升国际参与能力。为此，应将中国式现代化进程中的传播实践转化为能够参与国际对话、回应全球关切的学术成果，在全球新闻传播理论版图中发出更有分量的中国声音，提出更具影响力的中国命题，贡献更富启发性的中国智慧。

十年砥砺奋进，十年积厚成势，中国新闻传播学在自主知识体系构建上迈出了坚实步伐：学科主体意识不断增强，体系建构持续完善，理论自觉不断提升，学科面貌发生深刻变化。这是新时代中国特色哲学社会科学繁荣发展的生动体现。面对世界百年未有之大变局与媒介技术革命的加速演进，中国新闻传播学在原创理论的系统性、原创概念的规范性、原创实践的规律性等方面仍有广阔提升空间。构建自主知识体系绝非一朝一夕之功，迈向自主自强仍然任重道远。立足新的历史起点，新闻传播学界应更加自觉地扎根中国大地、赓续学术传统、回应时代之问，在中国式现代化进程中不断发现新问题、提出新命题、形成新理论，努力构建既具有鲜明中国特色又具有普遍意义的中国新闻传播学自主知识体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