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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劍波《〈楚辭〉“論評”的遞延脈絡與時代特征》

羅劍波2026年09月23日09:02來源:全國哲學社會科學工作辦公室

作者系國家社科基金一般項目“《楚辭》論評要籍整理與研究”負責人,復旦大學國際文化交流學院、中國語言文學系教授

《楚辭》自漢代結集后,歷代學者圍繞其展開了大量的評價或批評,稱之為《楚辭》“論評”。這些“論評”或論人論世,或論義論文,或散見,或集中,經過歷代積累,蔚為可觀,成為《楚辭》文獻的重要組成部分,在《楚辭》學史與中國文學批評史上具有不可忽視的重要價值。總體上講,明代以前,此類材料多見於文人專書、文集與筆記等著述中。明以后,專門的《楚辭》“論評”著作開始出現。姜亮夫先生《楚辭書目五種》即在“楚辭書目提要”中將歷代楚辭學專著分為“輯注”“音義”“論評”“考証”四類,其中專列“論評”一類,介紹歷代《楚辭》“論評”著述。

漢唐時期:《楚辭》“論評”的肇始

從理論上講,伴隨屈原作品的出現,時人的評價或批評即已出現,這應是此類文獻的濫觴。隨著屈、宋作品以及漢代擬騷作品的陸續輯集,相關“論評”材料也日漸繁多。

漢唐時期的《楚辭》“論評”主要圍繞屈原其人的評價展開。有文獻記載的第一位對屈原進行評價的文士是賈誼,其在《吊屈原賦》中言屈原:“遭世罔極兮,乃隕厥身。嗚呼哀哉,逢時不祥!”其后,劉安《離騷傳》評屈原“正道直行,竭忠盡智以事其君”,其志可與“日月爭光”﹔又贊《離騷》體兼《風》《雅》,“其文約,其辭微,其志潔,其行廉,其稱文小而其指極大,舉類邇而見義遠”。司馬遷《史記·屈原賈生列傳》雲:“屈平疾王聽之不聰也,讒諂之蔽明也,邪曲之害公也,方正之不容也,故憂愁幽思而作《離騷》。”后有揚雄“悲其文,讀之未嘗不流涕也”,作《反離騷》以吊屈原。揚雄雖悲憫屈原遭際,但對其自沉之舉並不認同,雲:“君子得時則大行,不得時則龍蛇。遇不遇命也,何必湛身哉。”

不同於賈誼、劉安、司馬遷等人對屈原與《楚辭》的贊賞,班固則對屈原持批評態度。班固認為,“今若屈原,露才揚己,競乎危國群小之間,以離讒賊。然責數懷王,怨惡椒、蘭,愁神苦思,強非其人,忿懟不容,沉江而死,亦貶絜狂狷景行之士”。對於屈原的作品,班固認為,此前劉安對《離騷》的評價過高,並不符合實際,“謂之兼《詩》風雅,而與日月爭光,過矣”。班固又從《離騷》的藝術特色著眼,肯定其對后世文學的影響,“然其文弘博麗雅,為辭賦宗,后世莫不斟酌其英華,則象其從容”。

王逸《楚辭章句》是這一時期最為重要的《楚辭》注疏類專書,其中亦有諸多“論評”之語。王逸認為,班固對屈原“露才揚己”的批評“殆失厥中”,又對屈原的忠愛之心與高潔品行給予了很高的評價。“今若屈原,膺忠貞之質,體清潔之性,直若砥矢,言若丹青,進不隱其謀,退不顧其命,此誠絕世之行、俊彥之英也。”此外,王逸還在《楚辭章句》各篇作品前的序中,對其作者歸屬、行文大旨與創作時地等問題進行了討論。

漢代對屈原的兩種不同評價對后世產生了深遠影響。對屈原“忠”“怨”的討論,成為歷代《楚辭》“論評”的重要話題。

至南北朝時,《楚辭》“論評”以《文心雕龍·辨騷》為代表。劉勰將目光從屈原其人聚焦於《楚辭》文本,先從漢代劉安、班固、王逸、漢宣帝、揚雄諸家對《楚辭》的“論評”進行回顧,認為前論皆“褒貶任聲,抑揚過實,可謂鑒而弗精,玩而未核”。劉勰採取“折衷”的思維模式與論文方法,將《楚辭》與經書相比較,概括出《楚辭》與經書的“四同”“四異”,為漢代的《楚辭》“論評”作結。劉勰繼而道出自己對《楚辭》文體淵源、藝術成就與各篇特色的評價,雲:“故知《楚辭》者,體憲於三代,而風雜於戰國,乃《雅》《頌》之博徒,而辭賦之英杰也。觀其骨鯁所樹,肌膚所附,雖取熔經意,亦自鑄偉辭。故《騷經》《九章》,朗麗以哀志﹔《九歌》《九辯》,綺靡以傷情﹔《遠游》《天問》,瑰詭而慧巧﹔《招魂》《大招》,耀艷而深華﹔《卜居》標放言之致,《漁父》寄獨往之才。故能氣往轢古,辭來切今,驚採絕艷,難與並能矣。”劉勰充分肯定《楚辭》對后世的影響,言其“衣被詞人,非一代也”,在篇末贊語中對屈原與《楚辭》發出“不有屈原,豈見《離騷》?驚才風逸,壯志煙高。山川無極,情理實勞。金相玉式,艷溢錙毫”的由衷贊嘆。

唐人對《楚辭》的興味遜於漢人。因此,唐代的《楚辭》“論評”較之漢代有所回落。《隋書·經籍志》對屈原其人與《楚辭》的創作動因、藝術特色等進行了簡要評價,雲:“楚有賢臣屈原,被讒放逐,乃著《離騷》八篇,言己離別愁思,申杼其心,自明無罪,因以諷諫,冀君覺悟,卒不省察,遂赴汨羅死焉。……蓋以原楚人也,謂之‘楚辭’。然其氣質高麗,雅致清遠,后之文人,咸不能逮。”唐太宗贊賞屈原的高潔品行,以“孑身而執節,孤直而自毀”評之。

宋元時期:《楚辭》“論評”的接續發力

宋元時期的《楚辭》“論評”,以宋代為主。與漢唐時期的“論評”形態相近,這一時期的《楚辭》“論評”仍停留於散論階段。在最具代表性的晁補之《重編楚辭》、洪興祖《楚辭補注》、朱熹《楚辭集注》及《文選》諸家注中,也有諸多《楚辭》“論評”之語。

宋代《楚辭》學蓬勃發展,這一時期問世的朱熹《楚辭集注》不僅是《楚辭》注疏類專書的代表,還對明清時期的《楚辭》“論評”著作產生了巨大影響。概括而言,其影響主要表現在兩個方面:一是在文獻版本方面,明清時期影響較大的《楚辭》“論評”著作,如明代蔣之翹《七十二家評楚辭》、沈雲翔《楚辭集注評林》、陳深《諸子品節·屈子》與清代林雲銘《楚辭燈》、吳世尚《楚辭疏》、方人杰《楚辭讀本》等,皆以《楚辭集注》為底本。二是在“論評”內容方面,朱熹提出屈原之忠,屬“忠而過者”,其志行雖或過於中庸而不可以為法,然皆出於忠君愛國之誠心﹔屈原之作,其辭旨雖或流於跌宕怪神、怨懟激發而不可以為訓,然皆生於繾綣惻怛、不能自已之至意。其后,蔣之翹、沈雲翔、吳世尚等明清《楚辭》“論評”者不僅在論評著作中多征引朱熹之論,還圍繞其“忠而過”的觀點展開進一步討論。

此外,晁補之《重編楚辭》、洪興祖《楚辭補注》兩部影響較大的注疏類專書,也包含部分“論評”內容。晁補之《重編楚辭》以屈原作品內証為據,不僅對世傳《楚辭》的篇目順序加以調整,還對部分篇目的作者歸屬問題進行探討。洪興祖《楚辭補注》在王逸《楚辭章句》的基礎上,對《楚辭》各篇的文義展開了更為深入的剖析。除了以晁補之、洪興祖、朱熹等為代表的《楚辭》學家之外,亦有不少宋代文學名家存有《楚辭》散論。如宋祁評《離騷》雲:“《離騷》為詞賦之祖,后人為之,如至方不能加矩,至圓不能過規矣。”蘇軾評曰:“屈原作《離騷經》,蓋《風》《雅》之再變者,雖與日月爭光可也。”高似孫又曰:“《離騷》不可學,可學者章句也,不可學者志也。楚山川奇,草木奇,原更奇。原人高,志高,文又高。”宋代《楚辭》“論評”繼唐代回落后,呈現出復興態勢。

宋代米芾《離騷經冊》 圖片來源:CFP

元代《楚辭》“論評”再度回落,不復宋代之盛,所論亦不出前代窠臼。如方回《學詩吟》評《離騷》雲:“《離騷》謂絕響,此道傳人心。”祝堯對《楚辭》與《詩經》的關系進行了探討,雲:“《騷》者,《詩》之變也。”吳澄從君臣大義視角評屈原,雲:“予嘗謂楚之屈大夫,韓之張司徒,漢之諸葛丞相,晉之陶征士,是四君子者,其制行也不同,其遭時也不同,而其心一也。一者何?明君臣之義而已。”

明清時期:《楚辭》“論評”的興盛

明清時期不僅是《楚辭》學的興盛時期,也是《楚辭》“論評”的繁榮期。這一時期《楚辭》“論評”在呈現形式與持論上可謂百花齊放。在形式上,散論、專論、評點、集評、專書並駕齊驅﹔其所品評,或是捍衛舊說,或是自立新解,又或是二者折衷,可謂異彩紛呈,各領風騷。明清時期的《楚辭》“論評”對后世影響極大,很多觀點被近現代學者採納,並進一步推延,其影響流播至今,幾成定論。

明清時期《楚辭》“論評”著作競相出現,這既是兩千多年《楚辭》學研究學術積澱的結果,又受到心學思潮、明清易代的政治時局、八股取士的文化政策等諸多因素的影響,更與此時文學評點的興盛密切相關。《楚辭》評點本是《楚辭》“論評”著作中較為獨特的一類,其“論評”內容附著於所用的《楚辭》底本之上。這些評點本由評語與圈點構成,就評語而言,可細分為眉批、旁批、夾批與總評等內容﹔就圈點而言,包括圈、點、截、抹等符號。嚴格意義上的文學評點起始於南宋,至明萬歷年間,《楚辭》評點本開始出現。萬歷十四年(1586)馮紹祖校刊《楚辭章句》是明代較早出現的《楚辭》評點本。該本呈現“以注為主”“注評合一”的狀態,是文學評點發展初期評點本所具有的普遍現象。至天啟年間問世的蔣之翹《七十二家評楚辭》,則已轉變為“以評為主”“注評合一”。就蔣本所載評點的質量與數量而言,《楚辭》評點諸本中鮮有能出其右者,堪稱明清時期影響最大的《楚辭》集評本。

早期的《楚辭》“論評”著作呈現“注疏”“論評”“音韻”“考証”等內容合一的格局。隨著“論評”的逐漸深入,《楚辭》“論評”著作中“論評”內容的比重開始逐漸提高,“注疏”“音韻”“考証”等內容的比重逐漸下降,更出現了如賀貽孫《騷筏》、顧成天《讀騷列論》等不錄《楚辭》原文的純粹“論評”專書。

自明中后期開始,來欽之《楚辭述注》、陸時雍《楚辭疏》、馮紹祖校刊《楚辭章句》、陳深輯《諸子品節·屈子》、閔齊伋校刊套印《楚辭》、蔣之翹《七十二家評楚辭》、張鳳翼《楚辭合纂》、潘三槐《屈子》等質量較高的《楚辭》“論評”著作先后涌現。這些“論評”著作圍繞《楚辭》的文體與藝術問題、刊刻與流傳問題、接受與批評問題等展開深入討論。以陸時雍《楚辭疏》為例,該書對《詩經》與《楚辭》的同異進行了細致考察,提出《楚辭》與《詩經》的風格不同,卻本質相似、文義互通,且《詩經》“六義”在《楚辭》中均有體現。故陸時雍認為,《楚辭》與《詩經》具有相同的文學地位。及至清代,更有周拱辰《離騷草木史》、王萌《楚辭評注》、鄭武《寄夢堂屈子離騷論文》等大批《楚辭》“論評”著作蜂擁而出,形成了《楚辭》“論評”的全面興盛,也推動了《楚辭》“論評”的深入發展。清代《楚辭》“論評”者不僅對屈原其人、其世展開追問與批評,還對《楚辭》諸篇的作者歸屬、創作時地、行文藝術、結構層次等問題進行全方位的討論。這一時期影響最大的《楚辭》“論評”專書當屬林雲銘《楚辭燈》。林雲銘秉持“知人論世”的“論評”理念,採取評點形式,對屈原作品進行品評。受明代黃文煥《楚辭聽直》的影響,林雲銘對《九章》諸篇的創作時地作了細致考察,並重新排列各篇順序。《楚辭燈》問世后盛行一時,如劉夢鵬《屈子章句》、屈復《楚辭新集注》等著作,多被書坊冠以“楚辭燈”之名。其后,顧成天《讀騷列論》、董國英《楚辭貫》、顏錫名《屈騷求志》等“論評”專書,對《楚辭燈》的觀點多有繼承。亦有王邦採《離騷匯訂》、牟庭《楚辭述芳》、魯筆《楚辭達》等“論評”專書對《楚辭燈》之論加以批評,更有朱冀《離騷辯》一書,專為批駁《楚辭燈》之悖謬而作。《楚辭燈》對其后《楚辭》“論評”的影響可見一斑。

歷代《楚辭》“論評”者對《楚辭》文本與屈原其人的品評,構成了中國《楚辭》批評史的基本坐標。對歷代《楚辭》“論評”著作進行整理與研究,在豐富《楚辭》學史研究內涵、推進當代古籍整理工作進程、傳承和發揚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增強文化自信等方面都具有積極意義。

(責編:王燕華、田文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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