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內搜索

趙豐《一縷蠶絲,織就五彩錦繡世界》

趙豐2026年09月16日09:21來源:光明日報
原標題:一縷蠶絲,織就五彩錦繡世界——縱覽五千年絲綢全球史

作者:趙豐,系國家社科基金哲學社會科學學術通俗讀物項目《絲綢的全球史》負責人、浙江大學藝術與考古學院教授

絲綢起源於中國,卻未僅僅停留在中國。自公元前2世紀絲綢之路貫通歐亞起,它在5—15世紀的交流互鑒中融匯生輝,1500年以后進入世界貿易體系,佔據重要地位。至20世紀成為人類共同的文化遺產。回望這條時間線可以看到,絲綢的全球化並非一次單純的遠行,而是經過一程程傳播、一波波匯合,成為促進文明交流互鑒、推動人類命運與共的重要載體。

從長安到羅馬(公元5世紀以前)

蠶桑絲綢是中華文明的代表性創造。在中國早期物質文明中,絲的地位非常重要。后來走向世界的絲、茶、瓷中,絲也長期位居對外貿易前列。它既是輕柔華美的織物,又與禮儀、藝術和機械技術緊密相連。理解絲綢何以走向世界,須回到它在中國的起源:這裡形成的不是孤立手藝,而是涵蓋桑樹栽培、家蠶馴化、繅絲、染色、整經和織造的完整體系,其核心是家蠶馴化和機械織造。

家蠶源自野桑蠶,其馴化是長期人工選擇的結果。自然界能吐絲結繭的昆虫不少,古印度和地中海地區也曾利用野蠶絲,但隻有中國較早建立穩定、規模化的家蠶飼養和連續長絲繅制體系。這一技術選擇與中國先民對蠶的特殊理解不無關系。蠶歷經卵、幼虫、蛹、蛾四種形態,蟄伏與羽化、生與死的轉換,使其很早便進入有關生命循環和靈魂升華的想象。因此,絲綢不僅是衣料,也成為禮儀、祭祀和身份秩序的重要載體。可以說,中國獨特的古代文明孕育了家蠶馴化和絲綢起源。

絲綢生產還推動了機械織造技術的發展。為控制細密而眾多的經線,中國織工逐步發明機架、踏板、綜片和復雜的提花裝置。踏板使織工以腳控制織口,雙手專注於引緯、打緯﹔多綜提花機構則把紋樣分解為可反復執行的經紗選擇。成都老官山漢墓出土的織機模型,為“漢機織漢錦”提供了珍貴實証。機械裝置、圖案程序與熟練勞動相結合,構成中國絲綢長期保持技術優勢的重要基礎。

公元前138年,張騫奉漢武帝之命出使西域﹔公元前119年再次西行,並遣副使前往中亞、西亞和南亞。張騫鑿空西域,標志著絲綢之路正式開通。其實,公元前3世紀前后,中國絲綢已沿北方草原西傳。阿爾泰山巴澤雷克墓地出土的戰國織錦和刺繡,為早期草原通道提供了實証。草原民族逐水草遷徙,又通過聯盟和禮物交換轉移貴重物品,絲綢因而逐程抵達南西伯利亞。張騫使原本分散、偶發的通道進入穩定的國家交往體系。此后,中國絲綢從長安經河西走廊、塔裡木盆地、帕米爾、中亞和西亞,逐站通往地中海並到達羅馬。

中國絲綢西傳的不只是商品,還有絲綢生產的知識、技術、文化、時尚與理念。絲綢首先帶給西方新的知識。古羅馬詩人維吉爾和博物學家老普林尼不了解蠶桑,曾把絲想象成從樹葉或樹木上取得的纖維。羅馬貴族熱衷輕薄絲衣,又使絲綢成為奢侈、財富與東方想象的象征,並催生了有關“賽裡斯人”的傳說。

更深層的傳播首先體現為蠶種西傳。《大唐西域記》記載了“傳絲公主”的故事:公主把蠶種藏入冠帽,秘密帶到於闐。丹丹烏裡克遺址木板畫與這一傳說相呼應﹔塔裡木盆地的蠶繭遺存也表明,至遲在公元3世紀前后,當地已引進家蠶並能養蠶取絲。於闐織工並未照搬中原工藝,而是等待蠶蛾破繭后再把繭紡成絲線。這可能受佛教不殺生觀念影響,也說明技術會在新的條件下本土化。約至公元6世紀中葉,蠶種和養蠶知識正式傳入拜佔庭。相傳,景教傳教士把蠶卵藏入手杖帶到君士坦丁堡,拜佔庭遂於查士丁尼時期建立本地絲綢生產。至此,中國長期獨有的生產秘密逐漸抵達地中海世界。

伴隨養蠶技術傳播的,還有織物組織和織造機械的交流。中國漢錦多以經線顯花,形成華麗的經錦。約公元2世紀以后,絲路沿線出現組織原理與漢錦一致,但經緯方向相異的緯重織物。以色列馬薩達、敘利亞帕爾米拉和我國新疆營盤等地的發現表明,當地織工並非機械模仿,而是結合原有的簡單織機和毛織傳統,以彩色緯線形成提花圖案。

由此,早期絲綢傳播形成三個層次:成品遠行、蠶種和養蠶技術傳播、織造體系在異地融合落地。絲綢從中國物產變為歐亞共享的紡織原料,其全球史的第一階段達到高潮。

從地中海到全歐亞(5—15世紀)

公元5世紀以前的絲路以長安至地中海的陸路為主,5—15世紀的絲綢則遍及歐亞舊大陸。其間,戰爭、遷徙和帝國更迭頻繁,絲綢卻空前流行。它既是貴族珍品,又是社會時尚,並由中國的單向輸出,轉為技術、紋樣和生活方式相互借鑒的載體。

5—7世紀,薩珊波斯和中亞粟特絲織藝術深刻影響東方。薩珊織物常以聯珠圈構成團窠,內飾翼馬、獅子、大角羊、含綬鳥等圖案,具有鮮明的王權和宗教意味。粟特織工在此基礎上擴大團窠、豐富花環,使紋樣更趨華麗。新疆吐魯番、青海都蘭、甘肅敦煌等地保存的織錦,正是這種中亞風格東傳的見証。中亞藝術進入中國后,推動了東西方絲織技術融合。隋代何稠奉隋文帝之命仿制波斯金錦,成品甚至勝過原物,反映了中亞斜紋緯重組織和緯線提花設計進入中原。唐初竇師綸設計“陵陽公樣”,以花卉團窠環繞對鳥、斗羊、游麟、翔鳳等主題,把聯珠團窠改造成為中國審美。到盛唐,“新樣錦”又使寶花團窠等紋樣趨於自由寫生。甘肅天祝慕容智墓和青海都蘭熱水墓群出土錦綾圖案的變化,呈現了吸收、轉化與再創造的過程。

7世紀起,伊斯蘭世界的興起改變了歐亞貿易格局。阿拉伯帝國連接西亞、北非、中亞和伊比利亞半島,巴格達等城市成為知識翻譯、商品集散和工藝生產中心。希臘—羅馬典籍、波斯和印度知識在此匯集,中國紙張和絲綢也沿商路進入伊斯蘭世界。阿拉伯商人活躍於印度洋和中國東南沿海。戰爭雖帶來破壞,但人口遷徙、工匠轉移和新市場的形成,促進染織、金屬、醫藥和天文知識在更廣范圍傳播。絲綢是其中最醒目的高價值商品之一。

歐亞北部也在這一時期進入絲路流通網絡。維京商人與戰士沿東歐河流南下,連接波羅的海、黑海、拜佔庭和阿拉伯世界。白銀、毛皮、蜂蜜與東方奢侈品沿此線流動,拜佔庭及更東方的絲織物進入北歐貴族社會﹔中亞團窠對鳥紋樣和中國幾何紋綾還出現在瑞典中世紀墓地。這個遠離傳統絲路的案例表明,絲路網絡沒有固定邊界,只要商路和廊道相通,中國和中亞絲綢便可能經多次轉手抵達歐洲北端。

東亞內部的技術交流也不斷加深。中國踏板織機和絲織技藝較早傳入朝鮮半島和日本,正倉院織物集中體現了唐代的技術與審美影響。10—14世紀,海上絲路空前繁榮。宋元時期中國絲綢生產重心南移,泉州等港口把江南與朝鮮、日本、東南亞、印度、波斯灣和東非相連,各地商人、船員與宗教群體在此共同生活。汪大淵《島夷志略》記載東南亞貿易和土產,其中絲織品種類尤多,表明絲綢已成為亞洲海洋貿易的核心商品。印度尼西亞婆羅浮屠等地石刻的團窠和聯珠紋樣,顯示中亞、西亞的大尺幅絲織藝術隨貿易和宗教傳播進入東南亞。

在北方草原,13—14世紀的蒙古帝國形成空前廣闊的陸路交通空間。驛站系統和商人特許使旅行者能夠往來東亞、中亞、西亞和東歐,工匠、醫生、學者、使節與傳教士隨之跨地域流動。中國印刷、火藥和紙幣知識西傳,波斯和阿拉伯的天文、醫藥知識也進入中國。四大汗國雖有戰爭與競爭,卻共享商貿和人員網絡。馬可·波羅等旅行者能夠長途往來,正得益於相對連通的歐亞交通條件。

15世紀中葉,奧斯曼帝國攻佔君士坦丁堡,東地中海政治格局巨變。傳統陸路和近海貿易並未驟然中斷,但歐洲直接通往亞洲商品產地的需求日增,尋找東方新航路遂成為重要動力。

回望公元5—15世紀,絲綢的全球史從較單一的波斯—粟特—中國綠洲道路,擴展至整個歐亞大陸。此時絲路的關鍵詞不再只是傳播,更是交流互鑒:沿線各地不僅獲得絲綢,也生產並改變絲綢。

在互鑒與革新中走向世界(15世紀以后)

絲綢在15世紀末開始進入真正意義上的全球化時代。1498年,達·伽馬繞過好望角抵達印度﹔此后,葡萄牙以果阿、馬六甲和澳門為節點,建立連接亞洲與歐洲的海上貿易網絡。西班牙依托馬尼拉大帆船,把中國絲綢運往美洲,再經墨西哥接入大西洋貿易。17世紀以后,荷蘭、英國和法國的東印度公司相繼進入亞洲。不同於古代商隊逐站轉手,跨洋航運使絲綢以更大規模、更穩定的方式連接亞洲、歐洲和美洲。

馬尼拉是這一全球網絡的代表性城市。中國商船把生絲、綢緞和刺繡制品運抵菲律賓,美洲白銀則橫渡太平洋流入亞洲。中國絲綢從馬尼拉運至阿卡普爾科,再經陸路、海運前往墨西哥灣和歐洲﹔一部分留在新西班牙,融入當地服飾、宗教儀式和室內陳設。絲綢由此不再隻連接中國與地中海,也進入世界最早的跨太平洋貿易體系。

歐洲也從進口絲綢轉向建立本土產業。建於15—16世紀的瓦倫西亞絲綢交易廳見証了地中海絲綢貿易的財富。意大利諸城早有成熟絲織業,法國裡昂則在17—18世紀發展為歐洲高級絲織中心。工匠、染色師、圖案設計者、商人和機械制造者在城中集聚,形成完整產業群。18世紀后期,裡昂相當多的人口直接或間接從事絲織生產,成為世界絲綢的技術、藝術和消費中心﹔中國則逐漸成為重要生絲產地。至20世紀,絲綢全球貿易的格局呈現為“東絲西綢”:亞洲提供重要生絲,歐洲形成強大的織造、設計和消費市場。

貿易擴張催生了歐洲文化史上的“中國風”,實為一種想象的東方風格。中國絲綢、瓷器和漆器大量進入歐洲,設計師把花鳥、人物、亭台、器物與洛可可裝飾結合,創造想象中的東方形象。歐洲客戶也把紋樣樣本送至中國,由中國工匠制作外銷綢緞、室內陳設和宗教法衣。這並非一方對另一方的准確復制:歐洲設計師選擇、重組中國元素,中國工匠也按自身技術傳統理解歐洲設計。絲綢成為觀看、想象和重塑彼此的媒介。

歐洲絲織業的成長還推動了機械創新。復雜花紋原需織工與提花助手共同操作,改換圖案十分費時。裡昂長期積累的紋樣設計和提花技術,最終促成賈卡提花機誕生並普及。穿孔卡片把圖案轉化為機器可讀取的指令,使復雜花紋得以高效重復織造。它延續了古代提花裝置儲存圖案程序的思路,也啟發了自動控制和早期計算。古老絲織技藝由此進入工業時代。

19世紀中葉,蠶微粒子病從法國蔓延至意大利等歐洲產區,蠶繭和生絲產量驟降。歐洲商人赴中日尋找健康蠶種,科學家以顯微鏡研究病原。經巴斯德等人推動,病蛾檢查、淘汰和防治制度逐步建立,但歐洲養蠶業仍一蹶不振,世界蠶絲生產開始轉移。西歐養蠶先擴展至波蘭、羅馬尼亞、匈牙利等東歐地區,又隨殖民體系傳至非洲和美洲﹔埃及、突尼斯、馬達加斯加以及美國、墨西哥、巴西等地均引進技術。生絲生產則重新向中國、日本集中。日本明治政府結合傳統蠶桑與法國機器制絲技術,其1872年投產的富岡制絲廠成為樣板。法國設備和人員、日本地方經驗與政府培養體系相結合,使日本在20世紀初成為主要生絲出口國。這不是簡單的“西方技術輸入東方”,而是東方技術經歐洲機械化后重返亞洲,形成新的知識循環。

中國蠶絲業也在世界競爭中探索近代轉型。19世紀后期,機器繅絲廠興起,杭州蠶學館等教育機構推動良種、檢驗和生產知識傳播。因此,近代絲綢史不僅是市場份額升降的歷史,也是工匠、商人、教育者和實業家把本土經驗接入現代世界體系的歷史。

20世紀以后,人造與合成纖維改變了服飾消費,絲綢所佔比例縮小,但其文化、生態和科技價值並未消失。中國蠶桑絲織技藝被列入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人類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作名錄》﹔日本富岡制絲廠、西班牙瓦倫西亞絲綢交易廳和“絲綢之路:長安—天山廊道的路網”等被列入《世界遺產名錄》。絲綢雖逐漸退出規模化生產的基礎紡織品行列,卻保存著全球貿易與文化交流的歷史記憶,成為全人類共同的文化遺產。

絲綢全球史有一條清晰的時間線,它並非單向輸出,也不是某條道路、某個民族或國家能獨自完成的事業。中國創造了成熟的蠶桑絲織體系,世界各地又以材料、織機、圖案、制度和市場豐富了它。從連接東西方的“絲路之綢”,到文明交流互鑒織成的“錦繡世界”,絲綢全球史正是人類命運共同體發展的縮影,並將影響我們的未來。

(責編:李慧博、田文昕)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