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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慧梅《西方休閑文化的源流與精神》

劉慧梅2026年08月19日08:53來源:光明日報

作者:劉慧梅,系國家社科基金一般項目“國民休閑基本理論與發展體系研究”負責人、浙江大學哲學學院教授

西方休閑文化根植於西方古典文明,融匯社會秩序、生活實踐與審美范式,是貫穿西方文明演進的文化形態。盡管作為獨立學科的休閑學直至20世紀中后期才完成系統化學術建制與高校專業體系搭建,但其精神內核、倫理范式與實踐形態,早已深植於古希臘城邦、中世紀宗教、近代工業與后工業文明的發展歷程,最終匯聚成脈絡清晰的思想譜系。西方休閑文化以古希臘人本理性為價值根基,歷經中世紀宗教倫理的結構重塑、近代新教倫理的價值倒置、工業社會工具理性異化與現當代思想的批判性復歸,最終完成從精英休閑特權到全民生活權利、從精神思辨本體到多元審美實踐的現代轉型,成為映照西方社會結構變遷、闡釋現代人本生存范式變革的核心文化載體之一。

西方休閑文化的思想源起與古典內核

在西方,古希臘城邦文化與理性文明是孕育休閑思想的本源。古希臘語σχολή(Skholē)是古典休閑思想的詞源,有“停止、空閑、閑暇、學園、學習場所”等詞義。在語言演進過程中,該詞傳入拉丁語演變為Schola,承襲其閑暇治學、聚眾論道的內涵,留存講學、學派、研習場所等語義,最終衍生出現代英語School,專指教育場所“學校”。拉丁語Otium作為古羅馬的對應概念,其承載的閑暇精神內核與古希臘語σχολή一脈相承﹔而英語Leisure、法語Loisir雖與該希臘詞匯無直接詞源承襲關系,卻繼承了古典休閑思想的核心思想內涵。區別於淺表娛樂與被動時光消磨,在西方文明早期,休閑是融自由求索、理性啟蒙與德性教化於一體的高階生命狀態,具有非功利性與精神超越性的核心特質。

古希臘語σχολή一詞包含三層核心意蘊。其一是“空閑的時間,閑暇,悠閑﹔擺脫出來,停止”,是個體掙脫勞作桎梏、剝離功利束縛的自由時間與開放境域,為精神自覺與心性涵養奠定基礎。其二是“悠閑的討論、講學與講學的地方:學園,學校”。這是公共思辨的教化實踐,依托城邦論道、學術講習、美育修習等載體,催生西方早期哲學與公共政治辯論等生活實踐,確立休閑啟智修德、思辨育人的精神基底。其三為體魄淬煉的審美實踐,聚焦人的形體錘煉,崇尚雄健挺拔的生命之美。以雅典城邦為例,每天下午,公民會聚集到專供青少年學習、鍛煉的“帕列斯特拉”(Palaestra)和專供休閑的運動場、散步的道路和舉行討論會的“基姆納西姆”(Gymnasium)去消遣時光。古代奧林匹克運動的興起即是這種競技休閑精神的生動呈現。對城邦公民而言,休閑即投身於哲學、藝術、審美、音樂、體操、散步、鍛煉、政治、辯論等活動。它能兼顧審美趣味、精神思辨、思想創造與身體形塑,並將個人的德性涵養與城邦的公共教化深度融合。古希臘的休閑成為培育公民健全人格的重要路徑,構建起兼具思辨性、身體性與公共性的古典休閑范式。

古希臘休閑文化的核心價值在於確立了新的倫理秩序,將重復性物質勞作歸為桎梏人性、禁錮思想的工具性活動,將休閑視為人涵養德性、完善自我的本真生命形態。但也要看到,古希臘森嚴的城邦等級制度造就了不平等的“勞作—休閑”格局。奴隸承擔全部基礎生產勞作,無自主閑暇,外邦人與女性被隔絕於公共休閑體系之外,唯有成年男性公民擁有休閑權利。

亞裡士多德提出“休閑才是一切事物環繞的中心”的經典論斷,從形而上學維度錨定休閑的本體價值,明確休閑是人類發展的終極旨歸,而非勞作的附屬品。擁有閑暇是培養道德品性與理性智慧的前提,個體的精神升華與人格完善均需依托閑暇狀態下的思辨體悟與修身實踐。總之,古希臘休閑以自由思辨為內核、德性完善為旨歸、公共實踐為載體,奠定了西方休閑的精神本源。

西方休閑文化的歷史演進與思想嬗變

古希臘以降的兩千多年,西方文化經歷了社會制度更迭、宗教倫理重塑與生產范式變革共同催生的結構性價值嬗變,休閑形態也依次歷經古典德性休閑、中世紀宗教禁欲休閑、文藝復興人文主義休閑、近代新教勞作倫理主導的休閑形態、工業社會異化休閑、當代人本復歸休閑六大發展階段。

古典時期是西方休閑倫理的本源建構階段,確立了德性優先、閑暇至上的核心基調。亞裡士多德在《尼各馬可倫理學》《政治學》中系統闡釋休閑、幸福與德性的內在關聯,指出“人類天賦具有求取勤勞服務同時又願獲得安閑的優良本性”“勤勞與閑暇的確都是必需的”。他將個體休閑倫理上升為城邦公共治理准則,強調閑暇的德性是最優秀的個人和最優秀的政體的共同目的。伊壁鳩魯學派、懷疑學派與犬儒學派突破城邦共同體的休閑框架,分別倡導心靈澄明、精神獨立與自然自足的個體休閑理念,推動古典休閑理論從注重公共德性向注重個體人本轉變。

從中世紀到近代早期,西方社會完成了休閑倫理與價值體系的三次顛覆性重構。在中世紀,基督教以原罪理論解構古典休閑范式,顛覆“休閑崇高、勞作卑俗”的傳統秩序,將閑暇定義為怠惰罪惡。文藝復興則以人文主義為核心完成休閑價值的復歸,打破神性桎梏,喚醒了古典身體美育與世俗休閑的積極內涵,賦予休閑以人本化、審美化的精神特質,扭轉了持續千年的被神學禁欲主義所籠罩的休閑觀。而接踵而至的新教改革又將勞閑倫理徹底倒置,馬丁·路德以天職理論賦予勞作神聖性,加爾文進一步將勤勉勞作界定為上帝揀選的憑証,閑暇淪為信仰缺失的表征,由此正式確立起整體上貶抑休閑的功利主義倫理觀念,韋伯的《新教倫理與資本主義精神》正是這一思想脈絡的代表之作。

工業革命作為一種推動社會發展變化的強大力量,直接催生現代休閑的異化,並形成現代休閑的關鍵認知,即隨著機器生產與工具理性主導社會秩序,休閑在工業社會中徹底喪失本體價值,日益淪為資本、工作的附屬物。法國政治思想家托克維爾在《論美國的民主》中批判近代社會功利弊病,指出全民逐利的社會風氣會造成休閑審美荒蕪、精神生活匱乏的危機。馬克思、恩格斯揭示工業社會休閑的異化本質:休閑淪為勞動力再生產與資本增殖的附屬工具,不再具備德性涵養與人格塑造功能。

現當代哲學與社會思潮不斷推動休閑理論的批判性革新與人本復歸。尼採、叔本華、弗洛姆、海德格爾等學者通過現代性批判,解構神學、功利主義與技術理性對人性的遮蔽,為休閑價值的復歸構筑了哲學根基。馬克思明確休閑是個體掙脫異化、實現自由全面發展的必要條件,重構了休閑的人本內核。1899年凡勃倫《有閑階級論》的問世,標志著休閑成為獨立的學術研究領域。德國哲學家皮珀在《閑暇:文化的基礎》中回歸古典本源,提出休閑是文化生成、個體抵達精神自由的核心依托。

西方休閑文化的審美范式與精神特質

歷經兩千余年嬗變,西方休閑文化形成了體系完備、特質鮮明的審美與實踐形態。西方休閑自古典時期便確立健美尚力、尊崇競技、注重思辨、彰顯生命的核心思想,以身體教化、公共競賽、游戲實踐為核心載體,深刻塑造了當代西方的休閑審美潮流與生活形態。

古典文明奠定了西方休閑尚力崇健的審美基調。古希臘秉持身心合一、德體兼修的休閑理念,將體魄健全與德性智慧並重,以城邦運動場、公共競技活動及奧林匹亞運動會為核心休閑與美育載體,使身體修煉兼具強健體魄的實用價值與涵養德性的精神價值。彼時的人體雕塑便是最佳詮釋,《擲鐵餅者》定格運動張力之美,《米洛斯的維納斯》彰顯人體比例之和諧。文藝復興時期的雕塑《大衛》延續古典精神,以飽滿的軀體線條與蓬勃的生命力量,體現身體實踐、休閑運動與藝術審美的深度融合。當代西方大眾休閑極度推崇形體強健的健身文化與戶外運動等,均是古典德性健體范式在現代社會的綿延賡續。

依托古典傳統,西方孕育出規則理性、競技超越、協同共生的游戲休閑審美體系。德國社會學家埃利亞斯與英國學者鄧寧在《追尋興奮:文明化過程中的體育與休閑》中指出,體育競技具有規則理性、公平競賽與自我超越的特質。現代西方休閑呈現動態開放、全民參與、普惠共享的特質,構建起大眾化、公共化的休閑實踐格局。如當代體育賽事、戶外競技運動等承襲古典休閑思想,以公平競技、自我突破為核心價值,旨在實現休閑審美、精神塑造與社會育人的多元統一。

伴隨生產方式變革與智能技術的廣泛應用,西方休閑理論開始大膽預設“休閑社會”的未來圖景:屆時,異化勞動范疇將不斷收縮,個體閑暇空間穩步拓展,休閑逐步從生活補充躍升為個體生存的核心形態,即將成為后工業社會的重要文明特征。美國哲學家舒茲在《蚱蜢:游戲、生命與烏托邦》中預判,在生產力高度發達的未來社會,物質供給有望實現全民普惠,人類將掙脫生存勞作桎梏,自主化、審美化將成為主流生存方式。

整體觀之,歷經兩千年的西方休閑文化嬗變,完成了由精英特權向大眾普惠、由工具功利向本真體驗、由倫理規訓向自由自覺的演化,深刻彰顯了休閑解放人性、傳承文明與賦能個體全面發展的人本價值,為當代破解現代性休閑異化、重構良性休閑價值體系提供了理論支撐。在文明互鑒的當代語境下,西方重個體舒展、競技超越、身體美育、生命自由的休閑特質,與中國傳統休閑天人合一、內斂澄心、修身養性、倫理和諧的東方品格形成有效互補。二者的理論視域與實踐范式相輔相成,為消解消費主義與技術理性催生的現代休閑困境提供了雙重思想支撐。融通中西休閑文明精華,構建兼具德性底蘊、審美品格與和諧功能的現代休閑體系,讓休閑既成為推動個體生命實現人的自由全面發展的內在路徑,亦成為推動人類社會文明進步的重要基石,已然成為時代發展的趨勢。

(責編:王燕華、田文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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