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系國家社科基金青年項目“20世紀中國文藝理論與俄蘇關系研究”負責人、中國社會科學院文學研究所副研究員
有史料記載的中西官方文明交流是從西漢“絲綢之路”開始的。如果繼續追溯“絲綢之路”形成之前的歐亞大陸東西兩端的中華文明和古希臘文明起源,就會發現,文藝在中國的夏商時期與古希臘的米諾斯、邁錫尼時期便已呈現出相似的發展規律和相通的美學精神。文藝在中西文明起源中所表現的相通性不僅是跨越地理的神奇巧合,更彰顯了中西早期文明形成過程中人類共通的智慧之光。
“龍”與“海豚”的圖騰意蘊
藝術出現於文字之前,這在中華文明和古希臘文明起源中都有所體現。在古希臘語中,“藝”一詞的含義是“工藝、技能、手藝”,而英文中的“技術”一詞的詞根便來源於古希臘語中的“藝”。漢語裡的“藝”源於象形文字,文字展現了跽跪的人雙手捧持禾苗時的栽種之狀,意為“種植庄稼的本領”。中西方的“藝”都帶有原始勞動之意,體現了生產生活的本質。恰如馬克思所言:“宗教、家庭、國家、法、道德、科學、藝術等等,都不過是生產的一些特殊的方式,並且受生產的普遍規律的支配。”
從地理特征看,中西方文明起源有所不同。廣闊無垠的沖積平原和雨熱同期的季風氣候為農耕提供了有利條件,孕育了以農耕文化為特征的中華文明。而古希臘文明起源於愛琴海地區。山多地少,海島、海港眾多,更易於航海、開展海上貿易的地理優勢,塑造了以海洋文化為特征的西方文明。兩種文明在不同的地理特征影響下形成了特點鮮明的文藝圖騰形式。
農耕民族對天地之廣博賦予想象,發明出飛舞於天的圖騰。聞一多在《龍鳳》一文中提到“龍是原始夏人的圖騰”,仰韶遺址的蚌塑龍、二裡頭遺址的綠鬆石龍形器都說明遠古時期“龍圖騰”在華夏早期文明中出現過。夏商時期以夔龍紋、蟠龍紋、爬行龍紋等紋樣來彰顯龍的神性威儀,這些紋樣被裝飾在代表權力與信仰的青銅禮器之上,龍圖騰成為融合了多個氏族圖騰的華夏共同符號,承載著農耕文明對天地自然的敬畏,也寄寓著早期先民對族群凝聚的渴望。由此可知,龍在夏商文化中的重要地位。海洋民族對海洋的多變充滿好奇,熱衷於探索源自海洋的圖騰。以希臘克裡特島為發源地的米諾斯文明就說明了古希臘藝術品所具備的海洋特征,公元前1700—前1450年的陶器、石器及壁畫上多次出現海豚、章魚等海洋生物的圖騰,克裡特島出土的章魚裝飾金字塔形的稱重器、章魚陶罐,克諾索斯宮遺址的海豚壁畫等都印証了希臘人對神秘海洋的敬畏和對平安、財富的祈願。
兩大文明的圖騰特征對后世的中西方神話產生了深遠影響。在中國創世神話中,有盤古從混沌中開辟天地的故事,也有“女媧補天”的傳說﹔而希臘神話中,“海神”是數量眾多的“自然之神”之一,有混沌之后誕生的大地之母蓋亞所生的第一代海神——蓬托斯,后又有俄刻阿諾斯、泰西斯、波塞冬等海神,愛神阿佛洛狄忒也誕生於海洋泡沫中,英文的“海洋”一詞便來源於“俄刻阿諾斯”。
中華文明的圖騰崇尚“順應天時”,古希臘文明的圖騰向往“與海依存”,雖然形式不同,但都展現出對自然的敬畏之心,彰顯了中西方文化用信仰圖騰來守護族群福祉、連接神聖血脈的特征,也共同體現了尊崇生命和敬仰自然的觀念。
“犧尊”與“來通杯”的藝術圖景
法國歷史學家勒內·格魯塞曾言:“有史時期的中國藝術——偉大的中國藝術——實際上從青銅器開始。”夏商時期是中國青銅文化的鼎盛時代,古希臘米諾斯文明在公元前1700年—前1450年左右也進入青銅文化鼎盛時期。中國的青銅器多為禮器,古希臘的青銅器則以兵器和用具為主。與中國的爵、簋、觚的形狀相似,米諾斯文明中也出現了青銅制的杯、罐、瓶等小型祭祀或生活用具,中西方不僅在塑造器皿上運用了相似的造型,而且都廣泛使用在民間慶祝與祭祀活動中。
“牛”是中西方藝術圖景中的重要元素。從殷墟遺址出土的商代“亞長”牛犧尊,以野生聖水牛為原型,主要用於祭祀或盛酒。《詩經·魯頌·閟宮》有文:“白牡骍剛,犧尊將將。”記載的便是用純白或赤色牛犢和犧尊進行祭祀的宏大場景。在米諾斯文明遺跡中,也發現了不同形態的牛狀器具,最特別的是石制牛狀祭祀禮器,“公牛頭來通杯”便是其中一種。來通杯是一種盛放液體的禮器,頂部和底部各有一孔,祭祀時酒通過底部的孔流出。米諾斯文明的青銅瓶上還刻畫人與公牛的爭斗場景,這是源於克裡特的公牛崇拜傳統。發現於克裡特島克諾索斯宮遺址的壁畫《跳牛圖》就描繪了男子倒立在公牛背上的表演,生動地反映了這一崇拜傳統和民間風俗。中國亦有描繪人與牛的娛樂活動,《呂氏春秋·仲夏紀·古樂》記載“三人操牛尾,投足以歌八闋”,正是書寫古人手持牛尾、模仿耕種的舞姿。
中西方文明起源都是以人類生產生活中常出現的動物形象來進行藝術塑造,或通過祭祀來告慰神靈,以祈求風調雨順的福祉﹔或通過娛樂來展現勇敢品質,以獲得心靈的慰藉,但都是通過動物這種具象符號來建立人與神、人與族群、人與人之間的聯系,表現出人類對自身命運的關切。
“象形”與“線形”的圖像思維
當古希臘米諾斯文明於公元前1450年前后開始衰落,伯羅奔尼撒半島上的邁錫尼文明取而代之逐漸成為古希臘的中心,而此時的中華文明已經擁有了自己的文字符號系統。夏鼐在《中國文明的起源》中寫道:“文明的這些標志中以文字最為重要。歐洲的遠古文化隻有愛琴—米諾文化(編者注:即愛琴海地區的米諾斯文明),因為它已有了文字,可以稱為‘文明’。此外,歐洲各地的各種史前文化,雖然有的已進入青銅時代,甚至進入鐵器時代,但都不稱為‘文明’。”在米諾斯時期,古希臘便有了“象形文字”和“線形文字A”,這兩種文字被認為使用於公元前2000年至前1450年間,它們常見於泥板上,但這兩種文字至今仍未被破譯。直到邁錫尼文明取代米諾斯文明后,線形文字B吸收了線形文字A的部分符號並建立了自己的文字系統,這種系統后來被認為是最早的希臘語形式,在20世紀50年代被破譯。有趣的是,其中一些線形文字B中的符號,與中國的象形文字頗為相似。當然,這種形態上的相似,並非意味著文字體系的同源,而是反映了早期人類在符號創制中對自然物象共同的觀察與提煉方式。
不同於邁錫尼人把線形文字記錄在泥板上,中國的象形文字則是書寫在甲骨、陶器、玉器上,商代的文字已具備“六書”的特征——即許慎在《說文解字》中所說的“指事、象形、形聲、會意、轉注、借假”,最為核心的便是“象形、象意、象聲”,象形文字來自對物的寫實,但絕不是復刻,有些象形文字中還具備指事、會意的功能。實際上,中國早在4800年前便出現了象形文字的身影,如蒙城尉遲寺遺址出土的大口陶尊上的“日、月、山”符號,被認為可能是新石器時代的漢字雛形。
“線形文字”的命名,旨在把“線形文字”與“象形文字”區別開來。但仔細觀察可以發現,希臘線形文字B的很多字母形態都由“象形”演變而來,如男、女、牛、羊這些表示人與動物的符號,在線形文字B中的字母形狀與象形漢字在甲骨文、金文中的樣貌都有頗多相似之處。遺憾的是,由於米諾斯文明象形文字和線形文字A的大量遺失和未破譯,線形文字B與西方更早文字的關聯性成為未解之謎。反觀中國的象形文字,不僅傳承至今天的漢字體系中,還發展出特殊的藝術類別——書法。象形文字本身就是一種“線的藝術”,而線形文字B也是一種“線的藝術”,雖然前者表意,后者表音,但不難看出,人類最初語言符號形式中充滿了圖像思維,即對自然之物的觀察與模仿。宗白華曾在《藝術起源與進化》一文中寫道:“我人知東西民族有不謀而同者,即彼等初時,雖欲摹仿自然,但其結果,當得相同之幾何形體,可知彼等有相同幾何根本觀念,故可得此結果也。”基於自然模仿而出現的“象形”與“線形”藝術,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中西文明起源過程中圖像思維表達的相似性。由此可知,中西方在用符號進行創造和詮釋文化上具有相通性。
追溯中西方文明起源中文藝的相通性,正是從“各美其美、美美與共”的特征中深化認識,為當代中西文明交流互鑒的文藝發展提供智慧,更為探尋亞歐大陸上數千年各種文化間的演進關系提供啟示。

夔龍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