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祁嘉華,系國家社科基金哲學社會科學學術通俗讀物項目《中國老房子:一半是歷史,一半是家園》負責人、西安建筑科技大學教授
現存於地面上的中國古建筑包括官式建筑、宗教建筑和傳統民居等。前兩種在造型與質量方面的優勢明顯,但由於使用人群特殊,其數量和種類都很有限。傳統民居是老百姓為自己建造的安身立命之所,數量大、種類多,當之無愧地成為一個地區特色鮮明的文化景觀。家族在這裡繁衍,生活在這裡延續。於是,傳統民居成為中華大地最為亮麗的文化符號之一。
居住的本質追問
在建筑大家族中,傳統民居具有源頭性。不管是早期的土木搭建還是后來的磚石壘砌,民居是人們最先建造出來的生存空間,后來的官式和宗教建筑都以此為基礎,只是在功能和規模上有所拓展。因而,早期典籍對民居的闡述,可能更符合中國建造的本質。
《周禮》中有“民宅”一詞,專指一般百姓的居所,與王室的居所相區別。而“宅”字在殷商時期的甲骨文中就出現了,專指居住的房子。漢代文字學家許慎在《說文解字》中將“宅”解釋為寄托身軀的地方。第一次對“宅”作全面解釋的著作是《黃帝宅經》:“故宅者,人之本。人以宅為家,居若安,即家代昌吉。”不難看出,《黃帝宅經》是立足人來認定“宅”的。宅的功能不只是居住,還影響著家庭的興衰。那麼,能給家庭帶來“昌吉”的宅子應該具備怎樣的條件?《黃帝宅經》從兩個方面來定性:“陰陽之樞紐,人倫之軌模。”陰陽是古人通過仰觀俯察之后發現的自然規律,人倫是指人的生活秩序與行為准則。也就是說,符合自然規律,有助於生活秩序,是古人辨別宅子吉凶的關鍵指征。《黃帝宅經》在中國建筑史上具有裡程碑的意義,后來的相關著作大多繼承其中的思想精髓。
問世於北宋的《營造法式》是一部由官方發布的建筑學著作。乍看起來,全書36卷中有13卷是給建筑施工中的材料使用制定規范,建筑界也一直將其認定為技術性著作。然而,如果結合時代背景,我們還可以看到《營造法式》的另一層內涵。“建隆之治”“咸平之治”帶來經濟增長的同時,也引發了全社會大興土木的熱潮,以至於一度出現“國帑耗竭”的情況。因而,朝廷愈發重視制定設計標准,統一建材與建筑規格,以此杜絕貪污浪費。這樣看來,規范建筑施工只是手段,遏制建筑界的浮夸之風,讓建筑回歸“人倫之軌模”的本質,也是朝廷頒布《營造法式》的目的之一。
《園冶》是明代出現的一部園林方面的著作。作者計成詩畫功底深厚,加之以造園討生活的豐富經歷,他熟悉園林營造的每一個環節。基於這樣背景寫成的著作,文字翔實而又充滿詩情畫意。與《營造法式》不同,《園冶》兼有造園和造屋兩部分內容。三卷本首卷第一部分先談“相地”,並且將“納千頃之汪洋,收四時之爛漫”作為環境營造的最佳目標。緊接其后談建筑應該如何“立基”,並詳細介紹了門樓、樓閣、廳堂、書房、亭榭、假山的營造。計成還指出,好的房屋營造應該達到“曲曲一灣柳月,濯魄清波﹔遙遙十裡荷風,遞香幽室”的效果,依然是將自然環境作為營造之“樞紐”。
清代的建筑基本沿襲明代傳統,不僅都城如此,府、州、縣的營造也基本沿用明制。同時,集、鎮、村落增建祠堂、書院、會館等公共建筑的現象十分普遍。不過,從國內“世界文化遺產”建筑類項目看,不管是紫禁城這樣的皇家建筑,還是西遞、宏村等地的傳統民居,都明確體現著對“陰陽之樞紐,人倫之軌模”原則的嚴格遵守。
民居的獨有價值
西方世界的古建遺存大多為教堂和宮殿場所,中國則是保存傳統民居最多的國家。這些傳統民居不僅歷史悠久,而且不少形態和工藝千年流傳,至今仍在使用。在這樣的視野下審視傳統民居,其特色和價值更加引人注目。
歷史悠久直指中國古建源頭。因為居無定所,走出洞穴的先民會想方設法地建造家園。那麼,告別“穴居野處”以后,真正意義上的房子大體出現在什麼年代?對后來的中國建筑產生了哪些影響?由於缺乏考古資料的支撐,即使是建筑學者也很難說清楚。隨著甘肅大地灣遺址、山西陶寺遺址、安徽尉遲寺遺址、浙江河姆渡遺址的發掘,尤其是遺址中出土了各式各樣的住宅痕跡,基本可以將史前先民營造家園的時間定格在仰韶文化時期前后。尤其可貴的是,黃土高原地區出土的窯洞民居、江浙一帶出土的干欄民居,不僅奠定了中國建筑土木結合的基礎,還隨著生產和工藝水平的提升,衍生出廳、堂、館、舍、宮、殿、樓、閣等眾多樣式,對中國古代建筑的發展產生了深遠影響。
樣式眾多可謂絕無僅有。在中國古代,官式和宗教建筑必須按照相關規制來建造,屋頂樣式、開間大小、裝飾色彩都有嚴格規定,樣式單一,地域特色並不明顯。然而,在營造家園時,人們更加在意地理環境、經濟條件、民族傳統、生活方式等因素。於是,即使建造同一類型的民居,由於環境與經濟條件的不同,也會出現不同的做法和造型。以黃土高原地區的窯洞為例,山地地區建的是靠崖式窯洞,平坦地區建的是下沉式窯洞,丘陵地區建的是獨立式窯洞,富裕人家建的則是與磚瓦房搭配的混合式窯洞。同樣,人文環境的差異對傳統民居的影響也不容忽視。雲南是我國擁有少數民族種類最多的省份,不同的習俗和信仰,促使人們在家園的建造上各顯其能,現存的傳統民居形態也居全國之最。
內涵豐富堪稱居住經驗的寶庫。良好的居住體驗,是保障傳統民居長久存在的根本。同時,古人還十分看重這樣幾個方面:一是與自然為伴。古詩中就有不少描寫居住地與自然和諧統一的句子,如“竹籬茅屋趁溪斜,春入山村處處花”。二是與歷史相隨。數據顯示,截至2026年3月,我國有145座國家歷史文化名城,其中北京、西安、洛陽、曲阜等地的建城史都超過3000年。悠久歷史所形成的人文環境,無疑是人們留戀這些地方的一個重要原因。三是與人文共融。這一點主要體現在對家庭教育的重視上。山西的大院、江浙的水鄉大屋、嶺南地區的土樓圍屋裡的私塾館,加之分布於大江南北古村落中的祠堂,都是當年民間開展教育的實踐場所,說明人文薈萃、英才輩出亦是古人的人居追求。
與朴素的形態外觀相比,傳統民居中這些不太引人注意的因素,或烘托氛圍,或增加底蘊,或擴充功能,大大提升著人們的居住品質,是傳統民居重要的隱形價值。
故鄉的難舍之情
傳統民居要實現千年流傳、百年不倒,須滿足兩個基本條件:一是與當地自然環境高度契合,在和諧相處中落地生根﹔二是有強大的家族凝聚力,團結一心才可能薪火相傳。
雲南紅河哈尼族彝族自治州的阿者科村坐落在近兩千米的山坡上,蘑菇房是這裡獨有的民居形態。由於地處高原,氣候會隨著山地高度呈現不同的溫度和濕度,形成“一山有四季,十裡不同天”的自然奇觀。村子建在半山腰,就是當地人掌握這種氣候規律后作出的選擇:山下河谷的水蒸氣上升,與山上冷空氣相遇后形成雨或霧﹔受到滋潤的山林郁郁蔥蔥,涵養出大量水分,形成山泉﹔山泉順山坡而下,澆灌層層梯田后又回流到河谷。哈尼人在森林—泉水—村寨—梯田構成的生態系統中,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造就了與當地自然環境高度契合的人居景觀。
祠堂是規模最宏偉、裝飾最講究的傳統民居,專門用來供奉與祭祀家族祖先。歷史悠久的村落往往姓氏眾多,會出現一個村落多座祠堂的情況。安徽黟縣南屏村內有8座集中而建的祠堂,是村中最庄嚴的地方﹔在廣東東莞茶山鎮的南社村,保存完好的各類祠堂竟然有32座之多﹔已經成為“世界文化遺產”的福建永定土樓、廣東開平碉樓內部也都辟出專門供奉祖先牌位的地方。除了祭祀先祖,祠堂還是修編家譜、執行家法族規、商議家族重大事務的場所。一些地方還將家人的冠禮、婚禮、喪禮等重要活動安排在祠堂舉行。尤其是每年春節,家族各輩會聚於祠堂,追思祖先、溝通情感。顯然,祠堂是最能體現一個家族興旺發達程度的地方。成長的痕跡在這裡延續、長輩的恩德在這裡凝聚,基於血緣的情感不僅刻骨銘心,而且伴隨終生。
相較於官式建筑的嚴肅、宗教建筑的超脫,傳統民居最接地氣。除了建造中要就地取材,人們的生活日用也都就地取材。這些不僅直接影響著日常生活習性的養成,還對世界觀、人生觀和價值觀的形成起到奠基作用。這樣看來,故鄉之情就是對生長環境的依戀、對長輩至親的思念,如影隨形,無法割舍。而承載這一切的,恰恰是那些世代傳承下來的傳統民居。
營造智慧的啟示
自然規律的發現、家族血緣的維系,每一件都需要理性的介入才可能完成,也必然影響著家園營造的全過程。透過傳統民居的悠久歷史,解讀前人的營造觀念,發現其中的各種智慧,對於我們解決當下城鄉建設中出現的一些問題同樣具有啟發意義。
比如,在便利與安全之間,古人更看重安全。在寧夏與甘肅交界處的崇山峻嶺中,南長灘村“四梁八柱”的土坯房居住著黨項人的后裔。按照今天的標准,這裡的交通確實不便。然而,結合當地歷史就會發現,正是因為交通不便,南長灘人才躲過仇敵的追殺,換來了近800年的安定生活。
在實用與文化之間,古人更追求文化。山西晉中地區的王家大院居住過28代人,歷經多次改建、擴建。負陰抱陽與自然排水完美結合的選址、家國一體的院落布局思想、做工精美的木磚石雕、暗含聖賢思想的門額楹聯,無不體現出王家始終不渝的文化追求。這些具有前瞻性的營造理念,值得今人學習借鑒。
在現實與未來之間,古人更在意未來。貴州的黔東南地區山多地少,可用“九山半水半分田”來形容。盡可能多地預留平地用於耕種,是當地人遵守的生存之道。於是,這裡的干欄式民居普遍搭建在山坡上。盡管這樣的做法給生活帶來不便,卻給生命的延續與子孫的發展留出了空間。
正因為有著如此理性的把控,在家園營造時,古人才作出了一個個智慧的選擇,不僅解決了眼前的居住問題,更給未來的發展留出空間,體現出高度的責任意識。這樣的境界,不僅讓傳統民居在與自然共生中扎穩了根基,也讓家園空間能夠滿足生存需求,提供精神層面的營養,為居住者的身心健康和家族的人心凝聚創造著條件。這是傳統民居具有超長生命力的根本所在。
“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時有明法而不議,萬物有成理而不說。”勤勞智慧的華夏祖先,顯然對這種思想心領神會。營造家園時,他們遵循的正是自然界的“大美”“明法”和“成理”。依照這種思想營造出來的中國傳統民居,不僅具有強大的生命力,還有與人為善的親和力,最終形成了集真善美於一身的永恆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