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汪鋒,系國家社科基金后期資助項目“基於嚴格語音對應的苗瑤語歷史比較研究”負責人、北京大學教授
茶作為一種全球性飲料,其起源與流變一直是一個迷人的話題。關於茶樹原產地或起源地的研究,通常從植物學、地理學、分子生物學等自然科學的角度展開。事實上,語言學的角度更能看出茶在人類社會文化中的地位與變遷——人們將某種自然物納入生活范疇並加以利用,通常會給其命名。越重要,則越有可能單獨命名。根據語詞的歷史及其傳播,可以探究該自然物進入人類社會生活的時間及其擴散路徑。“茶”有幾個獨立原始詞根?這些詞根在哪些語言中分布?在歷史文獻中有什麼用法?它們相互之間有怎樣的聯系與競爭?等等。這些語言事實可以折射出背后的社會文化經濟狀況,從而讓我們更清楚地了解中國茶文化從古至今的建構及其產生世界影響的路徑與過程。
茶的三種起源模式與生態
人們利用茶,通常是採摘其葉子用以飲食。《茶經》說,“茶者,南方之嘉木也,一尺二尺,乃至數十尺。其巴山峽川有兩人合抱者,伐而掇之”。這說的是喬木茶樹,一般認為原產地在中國西南的雲貴川高山峽谷地帶。從民族語言的分布上也可以看出,用“葉子”一詞來命名茶的模式發源於高山峽谷地區。從很多彝緬民族的茶俗中可以窺見這一類型利用茶葉的生態,例如,彝族罐罐茶、納西族鹽巴茶和“龍虎斗”、傈僳族雷響茶的共同點是先用瓦罐把茶葉(或餅茶)烤香,再加入開水熬制,這樣的茶飲方式能起到提神醒腦甚至驅寒治病的效果。由於這些高山峽谷地區海拔較高,晝夜溫差大,生活在當地的民族常年燒著火盆或火塘,烤茶燒茶十分便利﹔這些地區以玉米、青稞等為主食,蔬菜種類不豐富,茶葉能夠提供維生素等營養。在這些茶俗中,茶與樹葉的關系清楚直接,在制作和飲用過程中,茶的葉子形態都很突出。而隨著茶的功能在社會生活中愈加穩固,源自“葉子”的“茶”就成了該詞語的主要意思,想要表達葉子的意思反而要另找其他形式了。
在中國華中和華南的廣大丘陵地區,尤其是苗語方言分布的地區,最常見的山茶科山茶屬植物是油茶。人們主要利用油茶籽和油茶果來榨油,油茶樹的葉子雖然看起來和茶葉很相似,但並不能制成茶葉來飲用。油茶的藥用及食用功能很早就有記載,《本草綱目拾遺》記載,茶油可潤腸清胃、殺虫解毒……在苗語湘西方言中,“茶”的苗文詞根記為gil,常見於“茶杯”“茶罐”“茶水”等詞語中。但在一些特殊詞匯中,gil還保存了早先的“油茶”義,例如“碾油茶子”“茶油枯餅”“茶油”“油茶”“油米茶”“油茶樹”。將之與其他眾多苗語方言中相關的詞匯比較,可以看出它們都源自同一個古老的詞根,共同的語義是“油茶”。這是茶的第二種起源類型。
如今,很多苗族地區的茶俗中還可以看出一些起源時的特點。打油茶流行的地方有一些稱頌油茶的說法,“香油芝麻加蔥花,美酒蜜糖不如它。一天油茶喝三碗,養精蓄力有勁頭”。當地人還認為:“清茶喝多了要肚脹,油茶吃多了反覺神清氣爽。”種植和利用油茶的民族除了苗族還有瑤族、侗族、土家族等,但從詞源發展來看,“油茶”到“茶”這一演變類型隻保留在一些苗語方言中,而在瑤語及其他民族語言中都是漢語借詞。這說明苗族可能是最早種植和利用油茶的族群,其他民族則比較晚。苗族人口眾多,更容易保持語言的早期狀態,相對於瑤族等人口少一些的民族來說,其受語言接觸的影響較小。
第三種類型的源頭為“腌茶”“酸茶”,主要保存在南亞語系的孟—高棉語言中。腌茶,又稱為酸茶,南亞語系中的形式主要源自一個原始形式*mi m。腌茶是南亞語系民族的一種獨特食物,就是將新鮮茶葉加上辣椒和食鹽腌制,放入罐子或者竹筒中保存,兩三個月后腌好,如腌菜一樣食用。南亞語系民族的生活環境以濕熱為主,腌茶方便保存,也可以起到清涼解暑、開胃消食的作用。
在中國境內的南亞語系民族主要有佤族、布朗族和德昂族等。在布朗族聚居的老曼峨村寨,茶在布朗族語言中讀“la”音,在不同的情境中可以分別指茶葉、茶樹、茶苗等,這就跟第一種起源一樣,但如果將茶做成酸茶,就不能再讀“la”了,要換為“mi m”。過去生活條件比較艱苦,酸茶是日常的飲食菜肴。現代社會中,晒青毛茶在南亞語系民族的生活中開始佔據主導地位,而酸茶仍在一些禮俗中保留,比如在老曼峨的婚禮儀式中必須有酸茶。
高山峽谷的“葉子”型、丘陵地帶的“油茶”型和熱帶地區的“腌茶”“酸茶”型,這三種不同的茶源類型從不同的語言生態發展而來。通常一種事物隻有一個名稱,當茶的這些不同名稱隨著人群的接觸相遇后,必然發生競爭,而最終的勝負往往取決於語言背后的文化、經濟等因素。
為什麼不能“喝茗”
唐代陸羽《茶經》記載了茶的五種稱謂,“一曰茶,二曰槚,三曰蔎,四曰茗,五曰荈”。在漢語文獻中,最常見的兩種是“茶”和“茗”,而且一直沿用至今。二者似乎意義一樣,香茗、品茗可以換成香茶、品茶,但是喝茶、泡茶、採茶就不能換為喝茗、泡茗、採茗,這是什麼原因呢?
三國時,吳國陸璣在《毛詩草木鳥獸虫魚疏》中稱:“椒樹似茱萸……蜀人作茶,吳人作茗。”從這一說法來看,“茶”與“茗”之區別性在於地域,蜀地之人所謂的“茶”,就是吳地之人所謂的“茗”。郭璞注《爾雅》時說,“今呼早採者為茶,晚取者為茗”。據此,“茗”之區別性似乎在於其時間上的“晚取”。
據研究,唐朝時茶葉在劍南道和江南道頗為集中,其形成當非一時突現,早在魏晉南北朝時期,西南區和江南區的茶葉應該已經嶄露頭角了。由於地理氣候差異,西南區採茶較早,東南較晚。郭璞所言早採與晚採的區別也可以解釋為產區的不同,這就與陸璣所言一致,只是二者的著重點有所差異。這類似於長庚星和啟明星其實為同一事物,只是著眼點不同。與此密切相關的是,西南產茶區更多為少數民族分布的區域,對茶葉的主要語言稱謂源自葉子,語音形式多為“la”,而就目前的研究來看,正是這個少數民族使用的稱謂被借用到漢語地區,造就了今天廣泛稱呼的“茶”。再看作為漢語文化重心的江南區,這裡主要產小葉種,從形態上看,相比西南區更多的大葉種來說更具備剛剛萌發的茶芽特征,由此,新名稱“茗”也有足夠的發生條件。大徐本《說文》新附字“茗,茶芽也”,即為佐証。
“茶”“茗”在不同時代的使用情況可以反映出它們在社會生活中的地位。與之相配的動詞可以體現出烹制方式的不同,與之相配的飲食動詞可以表現出飲食方式的變化﹔這些隨時代變化的動詞也折射出“茶”“茗”在詞匯系統中的性質。
根據相關語料數據庫中從漢代到民國的代表性語料,唐宋時期與“茶”“茗”相配的動詞以“煎”為主﹔元明清時期,“烹”上升為主導地位﹔從明代開始出現“泡”,其在清代與“烹”並駕齊驅,並在民國時佔據主導地位﹔從清代開始出現的“沏”雖然到民國時期一直沒有佔據主導地位,不過相比“泡茶”而言,“沏茶”在當代更具有書面語的文雅意味。
從上述“茶”和“茗”的搭配變化來看,早期二者在所指上或許略有差異。“茗”似乎不適合“煎”,“茗”在漢代可能指“茶芽”,后來發展為指“小葉種茶葉”,唐代時可以用來“煮”“烹”。因此,“茗”有了泛指茶葉的趨勢,同時有古雅化的傾向。到清代“烹”“煮”在日常口語中逐漸被“泡”“沏”取代時,“烹茗”“煮茗”的叫法反而比元明時期更勝,在民國時期,更是比“烹茶”“煮茶”更勝。這種將舊詞古雅化的方式區分於常見的口語語體,是漢語常見的用字策略,其既延續了傳統語言習慣,也豐富了漢語表達方式。新出現的常用詞“泡”“沏”與古雅化的“茗”則很難搭配,限制了“茗”的能產性,從而進一步使“茶”和“茗”在語用上區分開來。
有關“茶”“茗”的語料也顯示出人們的飲食方式變化。唐朝以前主要是“飲”茶﹔從唐代到清代的漫長歷史中,“吃”茶是主要說法﹔從明代開始出現的“喝”茶,到清代時已經佔到所有表飲用茶的說法的三分之一了,到民國時完全佔據了主導地位。
當然,這樣的變化與“吃喝”語義場的演變密切相關。根據對象的固態或者液態來區分動詞的語言演變經歷了漫長而復雜的過程。據語言學者研究,“飲”表示“喝”的用法是上古時期出現的。“吃(喫)”表示“飲食”的用法是中古時期出現的,起初可以后接固體食物,也可以接液體食物,直到現代漢語才發展為專指固體食物的食用﹔“喝”則是大約在元代才出現,一開始就是“飲用”的意思,直到現代漢語中,“吃”[+固體]/“喝”[+液體]的格局才完全形成。
根據上文語料,“吃”從一出現開始,即不能與“茗”搭配,也就是從唐代開始。這與上文從烹制方式推斷出的時間起點一致:“茗”退出茶的核心表達范圍,也是從唐代開始。之前的搭配可以繼續使用是古雅風格的鮮明特點,如“飲茗”保持了古色古香的使用方式,后來出現的飲食類動詞就不能與之搭配,如“吃茗”“喝茗”。
《世說新語》中有一段關於“茶”“茗”的記載:“任育長年少時甚有令名……自過江,便失志。王丞相請先度時賢共至石頭迎之,猶作疇日相待,一見便覺有異。坐席竟,下飲,便問人雲:‘此為茶為茗?’覺有異色,乃自申明雲:‘向問飲為熱為冷耳’。”《世說新語匯校匯注匯評》中有兩種解讀:一種認為任育長“不辨茶酒”,造成紕漏﹔一種認為“南朝時人皆以茗與茶有以異也,后人混茗茶為一,故育長茲問不解所謂矣。育長下飲之初,未辨茗茶,故爾致問,及既辨別,遂改口作音近之字,冀以彌縫之忸怩”。
文獻中並沒有明確的証據說明在魏晉時代茶賤茗貴。從《世說新語》的整體用字情況來看,“茶”“茗”混用,從使用場合也看不出貴賤之分。“茶”“茗”應是不同地域對茶的不同叫法,在北方時說“晉王濛好飲茶”,到南方時稱“吳中豪右……敕左右多與茗汁”,符合陸璣所謂“吳人作茗”﹔而到任育長過江,由北到南之初不熟悉名物之稱,就造成了引人啞然失笑的“紕漏”。
茶在絲綢之路上的傳播
漢代之后,漢語中的“茶”都可以追溯到*dra2這個原始音。隨著中國與世界的交流不斷深入,茶飲和茶文化也傳播到海外。茶在海外的讀音可以透露出其傳播的時間與路線。根據語言學者研究,現在通常認為茶是通過海路和陸路分別傳到國外的。海路傳播的,主要由荷蘭人將閩南語的讀法傳播到許多國家,以下是茶在這一傳播路線上一些主要節點的讀音:廈門話白讀te2、文讀ta2、荷蘭語thee、英語tea、挪威語te。從陸路傳遞的則都是清塞擦音或擦音聲母,近似漢語北方話,例如俄語和烏克蘭語讀t aj,希臘語讀tsaj。
陸路傳播路線上,茶的讀音大都帶有-j韻尾,有學者認為這是當時的漢語北方話在輸出時的讀音特點。但據目前所知,漢語發展歷史上並未發現有“茶”字的韻母為aj或類似的情況。
最近,有學者研究發現,早期茶從中國傳到波斯、阿拉伯地區是用作藥物,而不是用作飲料,這在醫生和藥學家的著述中有所記錄。10—11世紀的比魯尼《醫藥書》專門介紹中國茶(記作chā)之后,茶仿佛突然在波斯和阿拉伯的文獻中消失了,這很令人疑惑。事實上,此后的波斯人和阿拉伯人主要把來自中國的黑色茶餅當作藥,或是撒在患處消炎,或是跟飯食同煮用來消毒,由於其神奇的功效,被稱為“中國之王”,而不用chā這個名稱。直到13世紀,伊朗拉施特編著的一部波斯文農學與植物學著作《跡象與生命》才首次將這兩個名稱聯系起來,並說明了它們實際指稱同一種物品。也就是說,在絲綢之路上傳播的茶在很長一段時間內並沒有被當地人看作能飲用的茶葉。這提醒我們在研究茶的時候要特別留意其具體形態及功用。
茶是中國對世界的饋贈,它從中國西南地區發源,擴散到中原地區,進而遍及全國,之后隨著世界貿易的開拓與發展傳播到歐洲、美洲、非洲,在這幾千年漫長歷史長河中,語言和文獻中茶的詞匯以及它們的用法無疑是其豐富而又忠實的記錄。因而,從語言學的視角研究茶的源流蘊含著巨大的歷史價值,也是我們語言學研究者的文化擔當與光榮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