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朝枝《發揮文化遺產推動文明對話的獨特作用》

作者：張朝枝，系國家社科基金文化遺產保護傳承研究專項“以文化遺產推動文明對話的國際經驗與中國實踐研究”首席專家、復旦大學教授

文化遺產是人類文明的物質印記與精神結晶，承載著民族的歷史記憶、價值理念和文化基因，是文明交流互鑒的重要載體。我國文化遺產保護事業歷經數十年發展，實現了從單一保護到系統傳承、從本土實踐到國際引領的跨越式發展，在保護理念、技術手段、傳播方式等維度不斷突破，形成了獨具特色的文化遺產保護中國方案。

文化遺產保護的中國實踐與創新發展

早期文化遺產保護多聚焦於文物本體的物理保存，注重建筑、器物等物質遺存的修復與留存。隨著對遺產價值認知的深化，我國將保護視野延伸至遺產所蘊含的精神內核與文化意義，初步實現了從“保物”到“傳魂”的轉變。從長城、故宮等物質遺產的保護，到昆曲、二十四節氣等非物質文化遺產的傳承，推動全球遺產保護由物質本位轉向更加關注人的發展，體現了對人類與遺產互動關系的深度理解。

從物理修繕到虛擬再現，體現了保護技術的創新突破。傳統遺產保護以人工修繕、實地保存為主，受自然環境、技術條件限制，難以實現遺產的永久留存與廣泛傳播。近年來，我國將科技考古的研究成果與保護實踐深度結合，通過碳十四測年、古DNA分析、同位素分析等手段，科學還原文物的年代、產地與使用軌跡，解鎖了良渚古城水利系統的建造密碼、三星堆文物的原料來源等歷史謎題，依據環境考古數據制定遺產地生態保護方案，以前沿材料創新驅動保護理念的迭代升級，讓修繕工作更具精准性與科學性。同時充分發揮數字技術的賦能作用，構建起“物理保護+數字活化”的雙重保護體系，讓文化遺產在數字空間中獲得永生。例如，“中華文明數字化工程”以數字孿生、微米級掃描、AIGC等技術為支撐，實現了三星堆青銅神樹、敦煌莫高窟壁畫等珍貴遺產的高精度數字化存檔與動態化再現﹔通過AI模型訓練與動態重構，莫高窟第257窟《鹿王本生圖》這一千年壁畫“活”了起來，其數字成果在海外場館展出，讓全世界的觀眾沉浸式領略中華文明的魅力﹔“中國歷代繪畫大系”借助人工智能技術實現古畫的修復與活化，其成果通過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平台向全球開放，成為國際文明交流的數字紐帶。

從專業人群到公眾教育，推動傳承主體的全民拓展。過去，文化遺產多被視為專業領域的研究對象，受眾局限於學者、專家等，保護傳承呈現小眾化特征。如今，我國將文化遺產保護與國民教育深度融合，推動遺產傳承從象牙塔走向大眾生活，探索構建覆蓋基礎教育、職業教育、高等教育的全學段遺產教育體系。在基礎教育階段，剪紙、婺劇等非遺走進課堂，讓非遺種子在孩子心中生根﹔職業教育將苗繡、陶瓷彩繪等傳統技藝轉化為職業技能，搭建起傳承—就業—產業的橋梁，苗繡技藝走進非洲，成為中非文明互鑒的鮮活載體﹔高等教育設立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專業，推動遺產研究從技能上升為學科，國內高校與海外名校開展遺產保護聯合培養，培養了一批兼具國際視野與本土情懷的文明交流使者。同時，博物館、文化遺產地等成為公眾教育的重要平台，博物館之夜、雲逛展等活動讓文化遺產融入日常，形成全民參與、全民傳承的良好格局。

新時代以文化遺產推動文明對話的實踐路徑

作為文明對話的天然紐帶，文化遺產之所以能成為推動文明對話的重要載體，源於其本質屬性與時代價值。一方面，文化遺產具有鮮明的文明標識性，作為人類文明的物質遺存，不同文明的文化遺產承載著各自的歷史發展、價值理念和生活方式，是各民族文明的活化石。中國的長城、埃及的金字塔、希臘的帕特農神廟……這些文化遺產都訴說著獨特的文明故事。中埃兩國通過聯合考古、大型文物互展、學術合作等多種形式，實現了古埃及文明與中華文明的深度對話與交流，為兩國人民相互認識、相互理解提供了豐富而直觀的載體。另一方面，文化遺產蘊含著各民族對真善美的追求，對和平、發展的向往，具有超越國界的共通價值，這種共通價值成為文明對話的情感基礎與價值共識。中意兩國的文物保護修復技術交流，彰顯出不同文明對文化遺產保護的共同追求。此外，文化遺產保護的全球性議題推動各國在交流中形成共識、在合作中解決問題，從真實性、完整性等核心概念的探討，到文化旅游、遺產利用的國際規則制定，文化遺產領域的交流合作本身就是全球文明對話的重要實踐。

在新時代背景下，以文化遺產推動文明對話，需要立足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從話語體系、議題設置、實踐路徑三個層面協同發力，將文化遺產的獨特價值轉化為文明交流互鑒的實際效能，而中國的實踐正為全球提供著生動范例。

以文化遺產促進文明對話，要加強國內外文化遺產保護利用思想史研究，深刻把握中西方在遺產保護利用方面的理念、實踐邏輯與價值導向，厘清其背后政治、經濟與文化根源，精准把握全球遺產話語體系核心要義，構建兼具中國特色與國際視野的文化遺產話語體系，形成系統完備的概念框架、價值理念與傳播范式。要充分借助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國際古跡遺址理事會等國際平台以及亞洲文化遺產保護聯盟等新型國際機制，圍繞文化遺產保護利用新問題、新技術、新理念開展系統傳播，深度參與全球遺產領域規則制定，積極闡釋中國遺產保護理念與實踐，將文化自然相融、遺產活態傳承等具有中國特色的遺產理論融入全球話語體系。

議題設置決定文明對話的內容導向與行進路徑。以文化遺產推動文明對話，須緊扣全球遺產保護共同挑戰與發展需求，設置具有引領性、包容性的國際議題。當前，應圍繞“什麼是文化遺產”“什麼是好的文化遺產保護”“什麼是好的文化遺產利用”等核心命題，深入探討文化遺產本質特征的時代演進、新技術新場景下保護利用准則的創新發展，交流辨析其背后的政治、經濟與社會動因，以此增進文明理解、打破文化隔閡。圍繞這些重要命題開展對話交流，需要持續搭建國際平台，增強自主議程設置能力。自我國推動聯合國設立“文明對話國際日”以來，一系列主題鮮明、形式多樣的國際交流活動相繼開展，在此基礎上更應持續深化文化認知交融、凝聚價值共識。

推進文明對話交流，要堅持以人民為中心，推動文化遺產走出展廳、走出遺址、融入日常社會生活，以大眾化視角、生活化表達、多樣化載體，讓文明交流可感可及、入腦入心。一是推動文化遺產融入現代生活，將非遺技藝、傳統美學、遺產符號轉化為文創產品、城市景觀、公共藝術與日用好物，以生活共識夯實文明對話的社會基礎。二是聚焦普通人與遺產的聯結、傳承人的堅守、跨國民眾的情感共鳴，以小切口、小故事呈現主題，傳遞價值。三是拓展多元傳播渠道，充分利用各類社交平台，以沉浸式體驗、研學實踐等群眾喜聞樂見的形式，打造接地氣、有溫度、易傳播的內容產品。四是搭建民間交流平台，鼓勵社區、青年、非遺傳承人等開展跨國對話，讓民間力量成為文明對話的主體力量，以煙火氣拉近文明距離，讓文明互鑒在日用而不覺中廣泛落地。

在新的時代背景下，應秉持平等、互鑒、包容的文明觀，發揮文化遺產在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進程中的獨特作用，讓各種文明在交流互鑒中綻放光彩，共同繪就人類文明繁榮發展的美好畫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