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為山東大學儒學高等研究院院長
當前,世界百年變局加速演進,人類社會面臨地緣沖突加劇、信任赤字加深、發展失衡突出等多重挑戰,全球治理體系處於調整變革的關鍵時刻。這些困境不僅源於國際政治經濟秩序的結構性矛盾,也與文明間的隔閡、誤解與對抗性思維有著密切聯系。文明之間應該如何相處,人類文明又該走向何方,已經成為擺在世界人民面前的緊迫課題。習近平主席提出全球文明倡議,強調:“我們要共同倡導加強國際人文交流合作,探討構建全球文明對話合作網絡,豐富交流內容,拓展合作渠道,促進各國人民相知相親,共同推動人類文明發展進步。”這一重要論述為深化文明交流互鑒、推進全球治理變革指明了路徑。
反思和揚棄冷戰結束以來的文明敘事
審視全球治理體系的深層危機,必須對冷戰結束以來深刻影響國際思潮的幾種文明敘事進行理論上的反思和揚棄。
比如,所謂“歷史終結論”曾將西方自由民主制度奉為人類政治文明演進的唯一終點,這是冷戰終結這一特定歷史節點與“西方中心主義”史觀相結合的產物。然而,隨著新興市場國家和發展中國家群體性崛起和西方社會內部矛盾激化,這一論調的局限性日益凸顯。許多西方學者不得不進行反思,直面西方政治秩序的現實困境,重新審視其他文明的價值。中國式現代化的偉大實踐,堅守馬克思主義魂脈,立足中華優秀傳統文化根脈,創造了經濟快速發展和社會長期穩定兩大奇跡,以鮮活事實証明了文明演進路徑的多樣性與制度選擇的多元性,更從根本上証偽了“歷史終結論”。
與“歷史終結論”的“西方中心主義”單線史觀不同,所謂“文明沖突論”盡管承認文明差異,卻以一種簡單化、絕對化的視角將文明多樣性扭曲為對抗性,暴露了西方主流思潮在面對“非西方的崛起”時的焦慮心理與零和思維。同時,我們更須清醒認識到,“文明沖突論”其實是個偽命題,沖突並非由不同文明本身所導致。事實上,當今世界正在發生的所謂的“文明沖突”,大都屬於地緣政治集團的利益沖突,是西方大國為了維護自身利益而將地緣對抗意識形態化的結果。這種對抗敘事非但無助於解決紛爭,反而將使人類陷入文明對立的宿命論悲觀情緒,加劇國際社會的安全與信任危機。
在對上述思潮的揚棄中,有國外學者打破了“現代化等於西方化”的認知誤區,提出“多元現代性”理論,強調現代文明可以有基於不同文化傳統與歷史經驗的非西方路徑,承認並尊重各國在現代化進程中的文化主體性與獨特探索。然而,如果缺少共同價值的引領,當不同現代性方案背后承載著不同國家、民族的文化傳統與核心利益時,多元之間可能會引發競爭失序甚至失控,與人類美好願景背道而馳。因此,“多元現代性”理論雖然指出了“多”的存在,但未能有效解決“多”如何相處、如何從“多元並存”走向“和而不同”的難題。
面對“世界向何處去”的時代之問,習近平主席創造性地提出全球發展倡議、全球安全倡議、全球文明倡議、全球治理倡議,系統構成了應對全球挑戰、推動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的中國方案。四大全球倡議立足中華文明“和而不同”“天下大同”理念,倡導全人類共同價值,為全球治理構建文明對話新范式,將多元文明從被動承認轉向主動共建,從價值共識、發展路徑與治理模式上提供了系統性方案,為全球治理變革提供了重要學理支撐。
從文明的二重屬性領悟踐行全球文明倡議
在四大全球倡議中,全球文明倡議居於獨特而基礎的地位。習近平主席指出:“提出全球文明倡議,就是旨在促進各國人民相知相親,促進各種文明包容互鑒。”全球文明倡議為全球發展注入互利共贏的合作溫度,為全球安全注入相互尊重的對話理性,為全球治理注入和而不同的價值共識,是破解深層隔閡、筑牢人類命運共同體精神基石的深層動力。
深刻理解全球文明倡議,需要引入文明二重屬性的理論視角。任何文明都同時具備時間屬性與空間屬性。時間屬性即時代性,與特定歷史階段的生產力發展水平緊密相連﹔空間屬性即民族性,植根於特定地域的地理環境、歷史實踐與人文傳統,決定了不同文明對秩序、正義、倫理的獨特理解與價值追求,構成了文明多樣性的堅實根基。
工業革命以降,西方近代文明憑借在生產力上的優勢實現了全球性擴張,並一度將自身發展模式與價值標准強加於世界,使得近代以來的全球治理體系深深烙上了“西方中心主義”的印記。這一過程固然彰顯了文明時間屬性的客觀力量,但也暴露了將其片面化、絕對化,並用以壓制甚至否定其他文明空間屬性的霸權邏輯。在漫長的“被動現代化”歷程中,非西方文明經歷了深刻覺醒,開始反思全球治理體系中話語權與規則制定權的嚴重失衡,並愈發自覺地探索符合自身文明特質、維護自身文化主體性的發展與治理路徑。這一集體性覺醒正在有力推動全球治理從少數國家單向主導,向多元主體平等參與、共商共建共享的方向演進,對文明時間屬性的扭曲解讀得到歷史性修正。
中華文明是綿延數千年未曾中斷的古老文明,蘊含著“和合共生”“天下一家”“和而不同”等深邃理念,深刻體現了對文明空間屬性即文明多樣性的高度尊重與包容智慧。“中外一體”“四海一家”的天下觀,超越了狹隘民族與國家界限,倡導一種基於文化認同與道義感召的秩序構想,這與文明空間屬性內在要求的相互尊重、平等相待高度契合,為思考和完善全球治理提供了極為寶貴的東方智慧。
全球文明倡議正是在汲取中華文明智慧基礎上對文明時間屬性與空間屬性辯証統一進行了科學把握。它承認不同文明處於不同的發展階段,鼓勵各國在現代化進程中積極吸納人類文明的先進成果,順應歷史潮流﹔同時,它堅決反對以時間屬性為借口,否定或壓制文明的空間屬性,主張各國必須在傳承自身文明特質、堅守文化主體性的基礎上推進現代化,實現“舊邦新命”的創造性轉化、創新性發展。這一倡議既回應了人類社會共同邁向現代化的時代訴求,又守護著不同文明的精神家園與獨特價值,為從根本上破解文明隔閡、凝聚全球治理共識提供了科學的理論遵循與行動指南。
加強文明交流互鑒,為全球治理注入人文力量
踐行全球文明倡議,其思想根基在於加強文明交流互鑒。文明交流互鑒是消除隔閡與誤解的根本途徑。踐行全球文明倡議,推進全球治理變革,關鍵是把不同文明間的交流互鑒做深做實,為民心相通厚植文化沃土,為全球治理注入人文力量。
強化人文學術的思想引領作用。立足中國式現代化的偉大實踐,深入提煉中國經驗,加快構建中國哲學社會科學自主知識體系。鼓勵和支持哲學社會科學工作者在國際學術舞台上清晰闡釋中國之治的深厚文明根基,講清楚中國故事背后的思想力量與精神價值。積極推動中華文明與其他不同文明間的深度思想對話,踐行和而不同的互鑒路徑,推動全球知識體系向著更加多元平衡的方向重構,為全球治理的學理創新提供堅實支撐。
著力構建多元、立體、高效的文明對話平台。加強具有國際影響力的學術期刊建設,打造一批高水平、專業化的國際化學術交流品牌。持續深化和拓展高端對話機制,積極推進國際學者來華駐研訪學等長期性合作項目,為不同文明背景的各界精英、有識之士提供深度思想碰撞的制度化空間。運用人工智能、虛擬現實等前沿技術,發展沉浸式、體驗式的文化交流產品,通過科技賦能實現文明價值的場景化感知與傳播,提升文明對話的吸引力與感染力。
推動文明對話從學術探討、思想交流的理論維度,向共同應對全球性挑戰的實踐維度延伸。在氣候變化、人工智能、公共衛生、生態保護等關乎人類共同命運的領域,創設文明對話機制,有機融入不同文明的治理智慧與倫理思考,使全球治理方案能夠汲取全人類的智慧結晶,朝著更加科學、公正、包容、有效的方向發展。
踐行四大全球倡議,推進全球治理變革
全球文明倡議並非一個孤立的對文明願景的宣示,而是與全球發展倡議、全球安全倡議、全球治理倡議相互支撐、有機銜接,從發展、安全、文明、治理四個維度,系統回答了“建設一個什麼樣的世界、怎樣建設這個世界”的重大課題,共同構成了面向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這一總體目標的完整思想體系與行動框架。
四大全球倡議深深植根於中國式現代化的成功實踐。中國式現代化傳承了中華文明“責任為先、集體至上、和合共生”的倫理基因,突破了西方以資本為中心、兩極分化、物質主義膨脹的現代化單一模板,創造了人類文明新形態。四大全球倡議正是人類文明新形態的價值理念與智慧方略的國際表達,即立足和平發展、公平正義、合作共贏的人間正道,將中華文明積澱的治理智慧與當代中國的發展經驗,轉化為能夠為國際社會所理解、可借鑒的公共產品與治理方案。中國之治的巨大成就,雄辯地証明了四大全球倡議所蘊含理念的科學性與可行性,為其在全球范圍落地生根提供了最具說服力的實踐案例,彰顯了中國方案的現實生命力與道義感召力。
四大全球倡議從理念、主體與機制三個維度為系統推進全球治理變革奠定基石。在理念上,以全人類共同價值超越“西方中心主義”的單一敘事,將發展權、安全權、文明多樣性納入治理核心議程,重塑了治理的公正性與包容性﹔打破意識形態壁壘,以共同發展超越零和博弈,推動國際關系從傳統的陣營對抗邏輯向嶄新的合作共贏范式轉型。在主體上,打破大國壟斷,倡導並推動在國際規則制定與全球議程設置中,充分吸納非西方文明的治理智慧與實踐經驗,使規則制定更具代表性與平衡性,推動全球治理邁向“大家的事大家商量著辦”的新范式。在機制上,依托共建“一帶一路”等平台,將倡議轉化為可操作的制度安排,如亞投行、絲路基金等新型治理機構,為全球治理提出了靈活、務實、多元的實踐路徑。高質量共建“一帶一路”,通過基礎設施“硬聯通”促進不同文明地域的物理連接,通過規則標准“軟聯通”推動治理理念的相互借鑒,更通過豐富多樣的文化交流實現同共建國家人民“心聯通”,為在全球范圍落實倡議精神提供了先行示范。
習近平主席強調:“文明交流互鑒是推動人類文明進步和世界和平與發展的不竭動力。”要推動將四大全球倡議從理念轉化為系統性行動,為全球治理構建文明對話新范式,以文明交流互鑒為共同發展凝聚合作共識,以共同發展為安全互信提供物質支撐,以安全互信為文明對話創造和平環境,以文明對話為治理共識注入文化根基。這種有機聯動,使文明交流互鑒成為貫穿四大全球倡議的現實紐帶,將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的美好願景從價值認同延伸到實踐協同。面對全球治理的嚴峻挑戰,我們應當勇擔歷史責任,以踐行四大全球倡議為引領,深化文明交流互鑒,推動國際社會摒棄傲慢與偏見,超越零和博弈與對抗,以平等尊重的心態看待彼此,以開放包容的胸懷攜手合作,共同塑造一個更具韌性、更加公正、更富包容性的全球秩序,為人類的美好未來貢獻更多智慧和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