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系國家社科基金一般項目“數字人文視域下非遺知識圖譜自動構建與長期演進研究”負責人、華中師范大學信息管理學院教授
非物質文化遺產(以下簡稱“非遺”)是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是一種貫穿過去、現在與未來的活態文化,其活態的內核本質在於“人”,涵蓋了非遺傳承人、相關管理者、體驗者等多元群體。非遺文化的豐富內涵正是由這些群體所承載的知識、技能、經驗、行為等共同構筑而成。知識圖譜作為一種語義網絡結構,能夠清晰描述現實世界中各類實體及其關聯關系。將非遺文化內涵通過知識圖譜進行具象化呈現,即是將其中涉及的人、事、物、技、時空等要素轉化為圖譜中的實體,並通過實體間的關聯構建非遺文化關聯網絡。這種兼具語義關聯與動態傳承特性的非遺知識圖譜,為非遺文化在數字空間中的系統性記錄與可視化呈現提供了創新路徑。
內涵闡釋:
非遺文化內涵表達的多維特性
非遺資源體量龐大、種類繁多,不同類別的非遺在文化內涵上各有側重,如傳統技藝類非遺文化較為關注材料、工藝、技法及其在生活中的應用與傳承,而民俗類非遺文化則更側重於特定的文化空間、集體記憶與情感共鳴等要素。當前,非遺文化內涵的呈現仍以數字再現為主要形式,即依賴於圖像、音頻、視頻等數字化技術對非遺文化活動的外在形式與流程進行記錄和復現。這種呈現方式雖能實現非遺文化的基礎性記錄與保存,但仍存在明顯局限:一方面,難以獲取非遺所蘊含的起源、傳承、流變過程,及其時間屬性和地域特征等文化空間信息﹔另一方面,無法全面系統地呈現各要素之間的內在關聯關系。若要實現對非遺文化內涵的深層闡釋,就不能僅停留於單一的表面化記錄層面,而應精准契合非遺文化的三大核心特質,即多元性、關聯性、動態性。
非遺文化內涵的多元性表達。多元性體現在內容、主體、載體的豐富性。內容多元,是指不同類別非遺的知識內容各有側重。以傳統戲曲為例,其知識內容既包括人物、時間、地點等基礎信息,也涵蓋唱腔、表演技巧、角色造型等專業技藝。在表達其文化內涵時,需要兼顧基礎內容的普及性與特定內容的專業性,實現不同知識維度的全面呈現。主體多元,是指非遺關注者類型的多樣性,既包括文化愛好者、研究者,也包括申報機構、傳承群體等。不同主體對非遺的內容、形式等方面存在偏好,因此,文化內涵表達不應僅是非遺的外在形態和內在文化的簡單數字化呈現,還應立足用戶需求提供差異化內容。載體多元,是指借助數字技術將非遺資源轉化為數字形態產品時的各類載體。除傳統文本型資源外,還有圖像、音頻、視頻等多種類型,其文化內涵的表達需要在充分考慮各類載體特性與優勢的基礎上,實現不同載體指向同一非遺文化的統一呈現。
非遺文化內涵的關聯性表達。非遺並非孤立存在的文化個體,而是嵌入在復雜的文化生態與歷史語境之中。非遺文化內涵的表達,除涵蓋非遺人員、非遺機構、相關歷史事件等基本要素,還應精准揭示各類要素之間的內在關聯,旨在將一個個靜態的非遺文化項目連接為一張張動態演進、有機聯系的文化譜系圖。非遺文化的關聯關系不僅體現在同一非遺文化內部各要素之間,如時空上的延續與變遷關系、傳承中的師徒或家族譜系﹔還體現在不同非遺文化之間,主要包括共現關系和交叉影響關系。前者指不同非遺文化在時間、空間、核心人群等維度的同步呈現,如民間戲曲、非遺美食、傳統技藝等在廟會民俗活動中可以同時登場,共享同一文化場景與受眾群體,形成多元共生的文化生態﹔后者指不同非遺文化之間相互作用、相輔相成的關聯,如民間音樂與民間舞蹈的節奏呼應、搭配表演關系。這些關聯關系讓各類非遺形成了相互滋養、協同發展的文化集群,進一步豐富了非遺文化的整體內涵。
非遺文化內涵的動態性表達。非遺是“活態”傳承的文化實踐,其形態與內涵始終處於持續的演變與再創造之中。如太極拳數百年來已衍生出陳、楊、武、吳、孫等諸多流派。因此,非遺文化內涵也將隨著非遺項目的演變而不斷創新與發展,其表達方式也需要超越靜態存檔,具備承載與呈現非遺文化動態發展過程的能力。一方面,非遺文化在跨地域傳播中,與當地文化互動融合而衍生出具有地域特色的新形態,表達需系統性地呈現非遺文化在空間維度上的演化脈絡,如不同流派的發展。另一方面,傳承主體的實踐與再創造會伴隨時代發展而不斷迭代更新。因此,記錄並呈現傳承主體在創作、表演、傳播等生產環節發生的具體變化亦是非遺文化內涵表達的核心要求。
技術機制:
知識圖譜的技術特性與非遺文化內涵表達的適配邏輯
知識圖譜是一種結構化的語義知識網絡,其核心要素包括三類:一是實體,即現實世界中客觀存在的具體對象,如非遺項目、非遺傳承人﹔二是屬性,即實體所具有的特征,如非遺項目的名稱、類型﹔三是關系,即實體之間的相互聯系,如非遺傳承人與非遺項目之間的“屬於”關系。作為一種強大的知識組織工具,知識圖譜憑借其語義表達、推理與可擴展三大核心機制,為非遺文化內涵的多元性、關聯性與動態性表達提供了堅實的技術適配框架。
以知識圖譜的語義表達機制整合多源異構非遺數字資源,實現非遺文化語境的還原。數字技術驅動非遺文化自實體空間遷移至數字空間,形成了傳承人口述記錄、節氣民俗影像、技藝工具實物圖片等多載體、多形態的數字資源。這些資源分散存儲於不同機構或平台,單一機構或平台的資源往往難以完成對非遺文化的整體性描述。同時,由於不同來源、不同載體、不同類型的非遺數字資源缺乏統一的語義關聯標准,因而難以實現語義層面的互聯互通。為還原數字空間中非遺文化原本依存的歷史脈絡、實踐場景等文化語境,知識圖譜通過構建標准化的知識表示體系,明確非遺項目、傳承人、地域、場景等核心實體的定義與屬性,將多形態、多來源的非遺數字資源映射至統一的語義知識網絡,並借助實體關聯建模,揭示非遺項目類別歸屬、時空分布、傳承譜系等錯綜復雜的關聯關系,進而實現對多源異構非遺數字資源的語義重構與多維揭示。
以知識圖譜的推理機制挖掘非遺文化隱性關聯關系,揭示非遺深層文化邏輯。非遺文化體系中,除非遺類別歸屬、譜系傳承等顯性關聯關系外,還潛藏著大量不易被直接觀察或表述的隱性關聯關系。知識圖譜可基於預設規則與機器學習算法等知識推理技術,在非遺知識圖譜所呈現既有知識的基礎上,挖掘隱性關系鏈條,如某類傳統技藝與其賴以生存的特定生態環境、社會組織結構之間的深層依存關系。這一推理過程本質上是對非遺隱性關系的顯性化表達,如同對非遺文化基因進行解碼,有助於我們超越非遺文化的表象形態,系統理解非遺所承載的、代際相傳的深層文化邏輯。
以知識圖譜的可擴展機制適配非遺文化的動態演變,呈現非遺文化生命力。非遺文化並非靜止固態的遺產,而是隨人、時、地等多重因素動態演變的活態文化,這正是其生生不息的生命力的體現。因此,在完成非遺數字資源的初步知識圖譜建模后,仍需依據非遺文化的發展持續豐富與更新知識圖譜。傳統靜態數據庫難以實時記錄這類持續且多維的動態變化,而知識圖譜憑借其可擴展性,可在原有知識結構的基礎上,通過新增或修正實體、關系和屬性,靈活納入新發現的非遺項目、新涌現的傳承人及其創新實踐等內容,實現知識圖譜的實時迭代更新,從而維系並呈現非遺文化的生命力。
創新路徑:
非遺知識圖譜自動構建與長期演進
以知識圖譜技術驅動非遺文化內涵的呈現,並非簡單的數據可視化,而是一項系統性的非遺知識體系建設工程,旨在構建一個語義化、結構化、動態化的非遺知識圖譜。其核心目標是建立以非遺數字資源為基石,通過精准描述非遺數字資源中的各類實體及其關聯關系,系統、深度地呈現非遺文化內涵的知識圖譜。需要明確的是,非遺知識圖譜的建設並非是一蹴而就的,還需順應應用需求不斷演進與完善。
以非遺數字資源為基座,推進非遺知識圖譜自動構建。知識圖譜旨在解決分散、異構非遺數字資源的“語義孤島”問題,實現各類資源在語義層面的互聯互通。一方面,搭建科學的非遺知識表示框架,明晰非遺文化內涵的知識體系邊界,確定核心實體類型、屬性及語義關系,並從廣度與深度兩個方面擴展知識表達功能。在廣度上引入時空參量,將傳統“實體—關系—實體”三元組知識表示形式擴展為“實體—關系—實體—時間—空間”五元組,使知識表達能夠體現非遺文化的地域特征與傳承歷程﹔深度上,通過將知識表示單位由物理層次的資源發布單元深入至認知層次的知識內容單元,將非遺知識劃分為實例、概念、事件與文化知識四個層次,實現非遺文化內涵從具象到抽象的全景式呈現。另一方面,在知識圖譜表示框架的指導下,針對文本、圖像、音頻、視頻等不同載體的數字資源,依據單一載體的非遺數字資源特征自動抽取非遺實體、屬性、關系。在此基礎上,計算不同載體中非遺實體對象的語義相似性,並將其聯合映射至同一個潛在主題語義空間,從而在高層語義層面實現跨媒體、跨類型非遺知識的深度融合。同時,為進一步提升知識圖譜的完備性,利用互聯網中的開放關聯數據集,在低維語義空間中通過迭代學習,自動建立並完善已有實體與外部權威知識的關聯鏈接,最終形成結構化、語義化的非遺知識圖譜。
以用戶數據為驅動,推動非遺知識圖譜長期演進。受數據規模、領域認知、技術手段等現實條件制約,僅基於非遺數字資源構建的非遺知識圖譜始終面臨規模不足、知識錯漏或是更新滯后等非完備性問題,且難以適應非遺文化的動態流變與應用需求的變革。鑒於非遺文化內涵的呈現最終服務於用戶,用戶的需求導向和行為數據成為推動知識圖譜持續演進的關鍵驅動力。這意味著非遺知識圖譜的建設不應止步於初始構建階段,還應以傳承人、公眾、研究者等不同類型的用戶數據為基礎,不斷推動非遺知識圖譜的完善更新與長期可用。具體而言,主要依據兩類用戶數據驅動非遺知識圖譜實現長期演進:一是用戶行為數據,即通過分析用戶瀏覽記錄、停留時長、交互頻次等日志數據,獲得用戶的隱性反饋信息,據此發現可能存在的錯漏關系、屬性以及未覆蓋的實體,為知識圖譜的查漏補缺提供重要線索﹔二是用戶生成內容,即通過對用戶在社交媒體、專題網站等線上平台產生的相關內容進行分析獲得新知識,進而輔助完成知識圖譜中的知識糾錯、因果鏈條補全等工作,從而全面提升非遺知識圖譜的覆蓋度(全)、准確率(准)、時效性(新)。
綜上,知識圖譜實現了非遺數字資源的有序化整合,系統呈現了非遺豐富的文化內涵,已成為賦能非遺“活”起來的有力技術支撐,從而為非遺的文化服務、創造性轉化和創新性發展提供持續的原動力,有力推動非遺文化在數字空間的傳承、創新與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