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娜《數智時代的非遺傳承與發展》

作者：張娜，系國家社科基金青年項目“中國傳統節日傳承機制與當代振興路徑研究”負責人、南京農業大學人文與社會發展學院副教授

非遺是人類智慧的結晶、文明的瑰寶，凝聚著深厚的技藝經驗、審美情感與集體記憶，既賡續中華文脈，也為世界文明交流互鑒貢獻獨特價值。數智時代的到來，為非遺的傳承發展與跨文化互動提供了前所未有的條件,非遺得以突破傳統時空限制，從相對封閉的原生地域中走出，跨越山海觸達億萬大眾，重構自身的存在形態。從傳統社會的口耳相傳到當下的人機協同，非遺的傳承方式不斷迭代更新，迎來發展新生。在此進程中，非遺在採集保存、傳播形態與創意轉化等層面發生系統性的新變革。

留形駐神：數智採集創造非遺數字新形態

植木必先培土，建屋須先筑基。非遺的採集與保存是非遺保護的基礎性工作，精准而系統的記錄能為后續的研究、傳播與傳承打下堅實根基。早期對非遺的保存主要依賴文字描述、靜態攝影、錄音錄像等手段，或用筆尖書寫唱詞話本，或以鏡頭定格技藝儀式，或以錄音收錄口述吟唱。在這一時期，非遺的數字化採集往往是“記錄式”的建檔，以“拍”“錄”為主，雖能留存非遺的外在之“形”，卻難以傳遞其內在之“神”。數智技術的出現讓傳統記錄形態發生了質的飛躍，不僅實現了非遺的“全息記錄”，更讓非遺資源轉化為可復用的“數字資產”，甚至重新定義非遺的生命形態。

數智採集突破了傳統靜態存檔的局限，通過運用三維掃描、動作捕捉、多模態融合等前沿技術，讓非遺的採集保存更加立體、精准乃至“存神”。借助三維掃描技術，能夠精准記錄皮影的立體結構、刀刻深淺、鏤空紋樣，逼真再現技藝細節。動作捕捉系統能精准捕捉舞者身體的細微運行軌跡，動態記錄、立體重現諸如手腕轉動角度、指尖力度變化、身體重心偏移等稍縱即逝的表演細節。陶藝匠人的拉坯力道、修坯弧度等基於長期訓練積澱形成的微妙“手感”，同樣可以被拆解量化，實現數字存檔。依托高保真音頻採集、面部捕捉與眼動追蹤等多模態融合技術，可以精細描摹傳承人講述吟唱時的嗓音語調、神態表情、眼神流轉。由此，那些過去看似“隻可意會不可言傳”的活態信息也有了數字化保存的可能。

數智採集將非遺從靜態的“文化檔案”轉化為可檢索、可調用、可分析、可利用的“數字資產”。非遺數據採集完成之后，經過系統性的存儲、確權與管理，借助區塊鏈技術的不可篡改特性與雲數據庫的彈性擴展能力，不僅能得到安全可靠的保管，更能從數字資源躍升為數字資產。這裡所說的數字資產，是指像實物資產一樣擁有清晰權屬、可評估價值，能夠進入市場流通利用的非遺數據。例如，傳統陶瓷制作工藝的原始數據經加工轉化為標准化數據資源后，通過確權登記便可獲得法律認可的“數字身份”，相關市場主體基於這類數據進行互動體驗、智能設計、商業應用等多維開發，就能讓其以數字資產的形態實現價值轉化。換言之，在完成結構化儲存的基礎上，經由人工智能解析賦能、深度價值挖掘，非遺數據就不再是塵封於硬盤的“死”資料，而是能夠被調取、流通與應用的“活”資產。

更深層的變革在於，數智採集賦予非遺一種全新的數字生命形態。數字孿生技術為非遺構建數字分身，使其不必受限於物理載體的脆弱性，也無需被時空阻隔約束。這個分身既能夠被無限復制、無損傳播，又具備可交互性、可編程性與可再生性。在算法驅動下，昆曲的數字分身在虛擬戲台上還原名角的唱念做打，舉手投足盡顯神韻﹔木偶戲的數字模型靈活展演、動作流暢，仿佛擁有專屬“智能”。以往非遺的存在形態完全依附於傳承人的技藝傳承與物理存續，如今則在數字空間拓展了自身的生命維度，走向一種超越物理消亡限制的文化長存形態。就此而言，非遺保存的本質意義正在從留存過去轉向賦能未來，從記錄非遺原有形態轉向創造非遺全新形態。而且，當下快速更新迭代的數智技術正不斷拓展非遺採集保存的能力邊界，促使其向活態交互的未來形態持續演進。

破圈拓界：數智傳播開創非遺保護新模式

數智技術是非遺傳播的重要基石。從內容生產、渠道拓展、場景營造到受眾觸達，非遺傳播的全鏈條都離不開數智技術的全方位支撐。得益於雲計算、大數據、人工智能、5G、VR/AR、物聯網等數智技術的普及應用，古老的非遺跨越時空，在當代文化空間中大規模傳播擴散，形成廣泛覆蓋多元受眾、深度打通不同圈層與傳播場景的全新局面。數智賦能非遺傳播，不僅推動非遺融入現代大眾的日常生活，更催生出非遺保護新模式。

數智時代的非遺傳播以短視頻社交平台傳播、跨媒介敘事、沉浸式場景營造為主要形式，呈現觸達精准廣泛、互動參與性強、易於引發情感共鳴等特點。借助AIGC、智能剪輯等技術，短視頻社交平台上的非遺內容生產與分享十分活躍。從青瓷開窯的精彩瞬間、木雕成品的驚艷亮相到社火的熱鬧表演場面，各類非遺的相關片段被剪輯為抓人眼球的內容，迅速在數字空間傳播擴散，不少爆款短視頻的播放量可達上億次。非遺的跨媒介敘事則以非遺文化基因為核心，通過游戲、電影、動漫、短劇、電視劇、網絡文學等多種媒介講述非遺故事，豐富非遺的呈現形態，構建異質多元又相互補充的非遺敘事生態，實現非遺精神內涵與審美價值的現代化轉譯與跨群體傳播。除此之外，沉浸式場景營造也是近年來興起的傳播新形式，其通過打造具有交互性的數字體驗空間，讓大眾身臨其境地感受非遺的魅力。可以說，數智賦能下的非遺傳播已形成內容多元、氣象恢宏的文化景觀，具有以下鮮明特點：依托算法推薦機制進行內容分發，有效匹配不同群體與文化圈層的內容偏好，實現廣覆蓋、高精度的內容觸達﹔強調參與性、互動性，通過點贊、評論、轉發、二創、虛擬體驗等參與形式，打破單向被動的內容接收模式，以“高互動性”激發大眾參與非遺傳承的文化自覺﹔善於以生動鮮活的敘事手段傳遞非遺的文化氣韻、美學特質與精神內核，使大眾在情感共鳴中建立起文化認同感。

在數智傳播的推動下，非遺逐漸走出傳統地域環境，進入當代大眾的日常生活。以往非遺往往扎根於特定的地域、社群，傳承與傳播局限於一方水土，難以突破群體、圈層的邊界。如今非遺以數智技術為核心依托，不斷融入現代日常環境與審美場域，深度嵌入大眾的消費、娛樂、社交與學習場景，成為大眾日常生活中觀摩、欣賞、討論、交流的重要內容。從短視頻裡的秧歌、儺舞表演到直播中的蘇繡、紫砂制作技藝，從雲端端午節活動到AR剪紙互動，從游戲裡植入的說書橋段到沉浸式場景中的銅器鍛制展示，大眾在刷視頻、玩游戲、社交互動的碎片化日常場景中就能接觸到非遺內容。非遺的“可見性”“可體驗性”“可共享性”實現歷史性躍升，已經成為當代文化生活的重要組成部分。在大眾與非遺的日常接觸互動中，一種溫暖親密的文化聯結正逐漸形成。

這一轉變意味著，數智傳播既提升非遺活力、促進非遺傳承，也在實踐層面推動形成以傳播為中心的非遺保護模式。在數智時代，傳播超越了傳統的靜態展示推介，不斷豐富非遺的表達形態，拓展非遺的受眾群體，拉近非遺與當代大眾的距離。此外，數智傳播更是通過提升非遺的公共能見度，匯聚多元發展資源、推動價值的深度挖掘，為非遺的創新發展創造了重要條件。一次精准推送、一場沉浸式體驗、一個引發共鳴的短視頻，都能讓處於瀕危邊緣的技藝、儀式、表演重新被“看見”，進而激發多元群體特別是年輕人學習、參與和保護非遺的意願。近年來“出圈”的非遺往往都有爆款短視頻、現象級熱播劇的引流，相關內容先是全網刷屏，再向文創開發、文旅消費場景延伸，由此實現從“流量”到價值轉化的跨越。可以說，非遺的傳承發展越來越依賴規模化、高參與度的傳播，通過傳播激發傳承熱情、孕育傳承主體、創造市場價值。在此意義上，傳播日益成為非遺當代保護發展的重要驅動力。顯然，唯有在數智時代才能形成以傳播為驅動、以傳播為中心的非遺保護新模式，構建如此覆蓋廣泛、兼具深度的傳播生態。

汲古潤今：數智賦能拓展非遺文創新格局

數智技術不但深刻改變非遺的保存、傳播方式，而且深度參與到非遺的創意轉化過程中。推動非遺傳承發展，應在對非遺進行深度保護的基礎上強化合理利用，而非遺文創正是推進非遺創意轉化的重要載體。當下，數智技術已成為非遺創意轉化的新引擎，在拓展多元文創形態、提升文創生產效率、重構文創生產模式等方面發揮著重要作用。

借助數智技術這一新工具，非遺文創形態從線下實體產品拓展至線上數字內容，形成數字產品、數字體驗與數字服務等主要數字衍生形態，覆蓋民間文學、傳統音樂、傳統舞蹈等相對不易“物化”的非遺門類。傳統非遺文創形態多為實體產品，包括刺繡擺件、冰箱貼、剪紙挂畫、陶瓷茶具、古風燈籠、鑰匙扣、絲巾等。隨著VR、MR、AIGC、區塊鏈等技術的深度賦能，非遺資源創意轉化的邊界被不斷拓寬，從業者開發出適配收藏、體驗、服務等不同場景的數字內容。從非遺數字藏品、國風游戲聯名皮膚、非遺原創數字音樂等品類來看，非遺數字產品依托區塊鏈的確權與溯源能力實現了身份認証與可信流通，以其在虛擬世界的唯一性彰顯了收藏價值﹔VR戲曲劇場、MR交互戲劇屬於區別於實物商品的空間體驗類文創，是開發方打造的以感官沉浸交互體驗為核心的產品﹔非遺數字人講解、非遺元素SaaS設計平台、非遺線上課程等則是開發方對非遺進行二次開發與創意轉化后推出的數字文化服務產品。非遺的文創形態不再局限於木、石、絲、紙等傳統材質，而被數據、代碼、算法重新定義，從可把玩、使用的“物”拓展為虛擬數字商品、沉浸式體驗、線上數字服務，進而形成豐富立體的非遺文創生態。

數智技術的深度賦能，正在全面提升非遺文創的生產水平，既促進創意設計的效率躍升，又推動生產制造的效能升級。在設計環節，非遺創意設計逐漸從靈感醞釀、經驗試錯走向技術支持下的快速生成。人工智能可以通過海量學習非遺相關素材，提取、重組傳統紋樣符號等非遺元素，批量生成創意設計方案，大幅度提升設計的產出效率，激發行業的創新活力。比如，傳統模式下刺繡類非遺僅設計畫稿就要耗時半月，如今隻需在系統輸入提示詞，一分鐘就能生產數十款紋樣，設計周期也從十幾天壓縮至一兩天。對於傳統音樂類非遺，人工智能可輔助編曲，融合多種曲風，快速打造出群眾喜愛的國風音樂文創產品。針對表演類非遺，可依托動作捕捉技術，結合人工智能二次編輯、場景合成等手段，優化體驗類文創的開發創作流程。在制造環節，數智技術通過對可標准化、可編碼的基礎工序賦能，推動非遺文創的產能提升。在保留核心精細工序人工操作的基礎上，運用人工智能處理生產流程中相對簡單的重復性工序，如布料基礎染色、陶瓷粗坯制作、紋樣基礎繪制、材料切割等。例如，扎染的智能化生產模式中，由人工負責核心的手工扎結工序，機械臂進行注染、上色工序，產能可提升數倍。可以說，數智技術深度嵌入從設計到制造的各個環節，能夠有力提升非遺文創的生產效能，進而驅動產業規模升級，形成繁榮活躍的發展新格局。

除了催生全新的非遺文創形態，全面提升生產水平，數智賦能給非遺文創帶來的更深層改變是重構了生產模式。數智技術的介入讓非遺文創的生產模式走向“人機協同”。在非遺文創的生產網絡中，人工智能正成為重要的協助力量，與人類共同推動非遺創意轉化提質增效。人機協同生產模式在工業制造領域的應用已經較為成熟，但將其引入文化生產領域時需要格外審慎。因為非遺文創的生產不是普通的商品生產，而是兼具文化屬性、精神屬性、審美屬性的內容生產，非遺文創內蘊的文化意涵才是獲得當代人青睞的關鍵。事實上，這種人機協同格局對人的主體性要求更高，從業者必須充滿智慧地扮演好“判斷者”的角色，做好審美判斷與技藝把關，才能真正成為非遺的守護者與傳承者。

在數智技術驅動下，非遺的傳承發展正鋪展出一幅變革深刻、層次豐富的嶄新畫卷：非遺保存依托數智化採集存儲，實現了從靜態資源向數字資產、數字生命形態的躍遷，非遺保護形成了“以傳播為中心”的新模式，非遺創意轉化邁入智能高效的發展階段。全行業在擁抱技術的同時，也要重視非遺數據的監管與保護，警惕非遺傳播過程中的內容失真、同質化傾向，防止非遺文創開發中出現人文內涵消解等問題。更重要的是，相關管理部門與行業主體應盡快提升傳承人的數智素養，制定數智技術應用規范與倫理准則，健全非遺知識產權保護體系，為非遺的創造性轉化與創新性發展筑牢制度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