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科發展大家談：為中國特色金融發展提供堅實學理支撐

【社科發展大家談】

暮春時節的北京，碧柳垂絛、海棠正盛。中國人民大學通州校區內，來自各地的專家學者圍繞中國金融學科的發展熱烈研討，思想的火花在碰撞中激蕩。會場旁邊的辦公室內，這次會議的召集人——中國人民大學國家金融研究院院長、人文社科國家一級教授吳曉求接受了記者的採訪。

10年前，習近平總書記在哲學社會科學工作座談會上的重要講話立意深遠、發人深省：“要按照立足中國、借鑒國外，挖掘歷史、把握當代，關懷人類、面向未來的思路，著力構建中國特色哲學社會科學，在指導思想、學科體系、學術體系、話語體系等方面充分體現中國特色、中國風格、中國氣派。”

談起如何構建中國金融學自主知識體系、推進金融強國建設，吳曉求娓娓道來：“我們要立足中國實踐，既遵循金融發展的一般規律，又扎根中國獨特的制度與文化土壤，為中國特色金融發展提供堅實學理支撐。”

十年回望：中國特色金融發展的不平凡之路

記者：10年來，我國金融業在總體規模、服務實體經濟、國際影響力等方面取得了顯著成就。如何評價中國特色金融發展之路的實踐與成就？

吳曉求：金融是國民經濟的血脈，是國家核心競爭力的重要組成部分。10年來，中國金融業在規模體量、服務實體和對外開放等方面取得了重要進展，實現了量的穩步增長與質的有效提升。一是總量規模躍居世界前列。截至2025年6月末，我國銀行業總資產近470萬億元，位居世界第一﹔股票、債券市場規模位居世界第二﹔外匯儲備規模連續20年位居世界第一。二是服務實體經濟質效顯著提升。“十四五”時期，銀行業、保險業通過信貸、債券、股權等多種方式，為實體經濟提供新增資金170萬億元﹔科技型中小企業貸款、普惠小微、綠色貸款年均增速超過20%。特別是2024年9月以來，人民銀行、金融監管總局、中國証監會等出台了一系列貨幣金融政策舉措，有效穩定市場預期、提振信心，推動經濟持續回升向好和高質量發展。三是國際影響力持續增強。金融領域制度型開放穩步深化，人民幣國際地位穩步上升，國際金融中心建設穩步推進。綠色金融、普惠金融、數字金融等方面走在世界前列，移動支付處於國際領先水平。

從2017年提出“金融大國”，到2023年10月中央金融工作會議正式提出“金融強國”，再到“十五五”規劃綱要對金融工作作出系統部署，在推進金融強國建設的實踐過程中，我們走出了一條中國特色的金融發展之路，同時形成了一系列具有系統性、前瞻性的戰略部署，在多個維度上取得了重要的理論突破與學術貢獻。

記者：這些理論突破和學術貢獻主要體現在哪些方面，對於中國金融學自主知識體系的構建具有哪些重要意義？

吳曉求：在理論建設層面，中國金融學正經歷從“引入借鑒”到“自主建構”的深刻轉型。黨的十八大以來，我們積極探索新時代金融發展規律，不斷加深對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金融本質的認識，不斷推進金融實踐創新、理論創新、制度創新，積累了寶貴經驗，逐步走出一條中國特色金融發展之路。第一，堅持黨中央對金融工作的集中統一領導。第二，堅持以人民為中心的價值取向。第三，堅持把金融服務實體經濟作為根本宗旨。第四，堅持把防控風險作為金融工作的永恆主題。第五，堅持在市場化法治化軌道上推進金融創新發展。第六，堅持深化金融供給側結構性改革。第七，堅持統籌金融開放和安全。第八，堅持穩中求進工作總基調。這些寶貴經驗體現了中國特色金融發展之路的基本立場、觀點、方法，是構建中國金融學自主知識體系的基本遵循和理論框架。

在價值理念層面，習近平總書記提出的“五要五不”中國特色金融文化，即“要誠實守信，不逾越底線﹔要以義取利，不唯利是圖﹔要穩健審慎，不急功近利﹔要守正創新，不脫實向虛﹔要依法合規，不胡作非為”，以“要”明確價值導向、以“不”嚴明執業底線。深度挖掘中華優秀傳統文化中“誠實守信、以義取利、穩健審慎、守正創新、依法合規”的精神內涵，形成了區別於西方金融文化的獨特內涵，為構建中國金融學自主知識體系提供了深厚的價值根基。

此外，教材與學術專著方面也取得了突破性進展。其中，標志性成果當屬2025年8月教育部組織出版的兩本《中國金融學》教材。作為教育部“中國系列”原創性教材建設的重要成果，該教材以習近平經濟思想為指引，以中國金融發展實踐為邏輯起點，系統闡釋了中國特色金融體系的基本元素、內在結構與內涵特征，全景式展現了中國金融改革發展的歷程與成就。與此同時，學術專著領域同樣成果豐碩。例如，《金融強國：中國之路》系統探討金融強國建設的中國方案﹔《中國資本市場研究·30年30卷》系統匯集了中國資本市場論壇30年研究成果，記錄並闡釋了中國資本市場30余年波瀾壯闊的改革與發展歷程﹔《金融智能》入選教育部戰略新興領域“十四五”高等教育系列教材，探索金融學與人工智能的跨學科融合﹔《建設金融強國叢書》以“1+6”架構系統闡釋了金融強國的理論與實踐問題。這些成果標志著中國金融學教材體系正從“教材引進”走向“自主建構”，為構建中國金融學自主知識體系奠定了堅實基礎。

在人才培養方面，教育部發起成立的“中國金融學虛擬教研室”以及2025年底成立的新時代高校“金融強國”育人共同體，推動了全國數百所高校與企業的教研協同，培養既懂金融又懂科技、兼具中國特色金融文化素養的新時代人才。這些成果共同夯實了構建中國金融學自主知識體系的人才根基，為金融強國建設培養堪當時代大任的金融人才。

盡管我們取得了一系列重要成果，但須知，構建中國金融學自主知識體系是一個需要持之以恆、久久為功的長期目標，不能急於求成，而是要腳踏實地一步一步往前走。在處理學術研究與政策實踐之間的關系時，尤其要做到兩個“特別”：一是具備特別深厚的學術積澱和學術研究能力﹔二是要特別深入、真切地了解中國改革開放尤其是新時代以來的偉大實踐。這兩個“特別”缺一不可。研究中國問題，從中國實踐中挖掘規律性的東西，找到解決問題的理論邏輯和學術認知，是構建中國金融學自主知識體系的必由之路。

立足當下：加快構建中國金融學自主知識體系

記者：構建中國金融學自主知識體系，能夠為走好中國特色金融發展之路筑牢理論根基。您認為，如何在理論建構中處理好普遍規律與中國特色、學術邏輯與現實問題之間的關系？

吳曉求：習近平總書記指出：“中國特色金融發展之路既遵循現代金融發展的客觀規律，更具有適合我國國情的鮮明特色，與西方金融模式有本質區別。”這為我們構建中國金融學自主知識體系提供了根本遵循與行動指南。它啟示我們，既不能脫離金融運行的一般規律，也不能照搬西方模式而忽視中國獨特的制度底色與文化土壤。隻有將普遍性與特殊性有機統一起來，在開放借鑒中實現自主創新，才能真正構建起立足中國實踐、引領時代發展的中國金融學。

具體來說，我們應堅持以習近平經濟思想為指導，遵循“學習、借鑒、融合、創新”的路徑，扎實推進中國金融學自主知識體系的構建。學習，就是要以開放包容的心態，系統掌握國際金融學的主流理論、分析框架和成熟經驗。金融發展有其一般規律，例如風險定價原理、貨幣時間價值、跨期資源配置、資本資產定價模型等，這些是人類共同的知識財富。借鑒，就是在學習的基礎上，結合中國的發展階段、制度環境、文化傳統等，進行有選擇地吸收和批判性地鑒別，關鍵在於“以我為主、為我所用”。融合，就是將經過鑒別的理論與中國的實踐經驗、制度特征、文化底色有機結合起來，形成既有普遍解釋力又有本土適應性的理論框架，這一過程深刻體現了“兩個結合”的方法論指引。例如，風險定價的普遍原理與中國傳統信用文化以及政府角色、法治進程等相結合，就可能產生不同於西方模式的金融風險認知范式。創新，就是要在學習、借鑒、融合的基礎上，提煉出具有原創性的概念、范疇和理論體系，將中國金融發展的成功經驗加以邏輯化、概念化、范疇化。這既包括對既有理論的修正與拓展，也包括基於中國實踐提出的全新分析框架。唯有如此，我們才能完成從“學習者”到“貢獻者”的轉變。

貫穿這一路徑始終的方法論主線，是正確處理普遍性與特殊性的關系。普遍性，一方面在於現代金融發展的客觀規律不因國別而不同。這些金融學原理是人類共同的智慧結晶，是金融學科的基石。另一方面也在於從發展中國家向發達國家邁進過程中所面臨的共性課題與內在規律，如產業結構升級、城鄉人口遷徙、公平與效率的平衡、政府與市場的關系等，這也是國家發展實踐所面對的宏大背景。特殊性，則根植於不同的制度土壤、文化傳統和法律結構。構建中國金融學自主知識體系，必須始終堅持普遍性與特殊性的統一。既要尊重金融的一般性原理，又要重視不同國家和地區實際情況的特殊性。不偏執一端，不走極端，這便是處理好理論與現實、普遍性與特殊性關系的根本方法。

記者：建設金融強國不僅需要硬實力，還需要國際話語權。近年來中國金融學界的國際影響力逐步提升，您認為我們在學術表達、學術交流、學術共同體建設方面有哪些值得肯定的進步？要更好地向世界講述“中國金融故事”，學者們還應在哪些方面下功夫？

吳曉求：隨著中國國際影響力不斷提升，我們從國際學術舞台上的傾聽者、學習者，正在逐漸成為被關注、被詢問、被期待給出答案的一方。近年來，中國金融學界在國際交流方面取得了長足進步：國際頂級期刊上中國學者的身影日益增多，一批原創性研究成果獲得國際認可﹔高水平國際學術會議中，中國學者從“參會”走向“辦會”乃至“主講”﹔學術共同體建設也初見成效，各類金融學年會、研究聯盟不斷涌現，跨校、跨國合作日趨頻繁。

但也要認識到，要讓中國的研究真正具備國際影響力，必須把握好四個關鍵點：一是問題的普遍性，所研究的問題應具有普遍規律性與代表性，避免流於“地方性知識”。真問題源於具體的實踐，但其理論價值應超越本土范圍，能夠為國際學界所關注和討論。二是研究方法科學規范，真研究根植於嚴謹的方法，研究方法須經得起檢驗，遵循學術共同體的基本規范。三是研究精神應保持獨立，不盲從、不跟風。真思考體現為獨立的判斷，而非迎合某種偏好或潮流。四是表達語言體系需要為國際學界所理解，建立一套國際通行的學術表達方式，以學界共通的語言和清晰的邏輯呈現研究成果。這四個方面缺一不可、相互支撐，共同構成中國學術走向世界的基石。中國學者應該更多關注基礎性問題的積累，在既有理論框架上穩步推進，以此豐富其理論內核，使之更加多元。那些“橫空出世”的重大理論創新，離不開其背后數十年如一日的潛心鑽研與點滴積澱。

薪火相傳：人才培育與金融強國建設的改革攻堅

記者：走好中國特色金融發展之路、加快構建中國金融學自主知識體系歸根到底要靠人才。高校作為人才培養的主陣地，應當如何在教學理念、課程設置、國情教育等方面重點發力？

吳曉求：構建中國金融學自主知識體系，是中國金融學界一代又一代學者的共同使命與歷史責任。要成長為能夠擔當這一重任的金融學人才，首先要對金融理論抱有發自內心的濃厚興趣。興趣是研究的原動力，外在壓力催生不出實質性成果，唯有源於內心的熱愛與自由寬鬆的探索環境，才是學術創新的基本前提。其次，要接受系統而規范的學術訓練。對金融學知識的學習，既要深植本國學術傳統，又要追蹤國際前沿的金融理論，避免常識性謬誤。這一切的根本，在於深刻理解金融的本質——這是從事一切金融研究的基石。最后，要具備學術責任感與使命感，不嘩眾取寵，不投機取巧，不違背學術倫理﹔親力親為，不憑空構造問題。

高校是我國哲學社會科學“五路大軍”中的重要力量，是人才培養的重要陣地。“十五五”規劃綱要提出，“圍繞科技創新、產業發展和國家戰略需求協同育人，提高人才自主培養質量”。落實這一要求，需要在金融學人才培養中重點抓好以下五個方面工作：其一，為學生提供前沿、現代的理念與教學內容﹔其二，培養學生良好的表達能力與國際視野，使其具備在國際舞台上對話交流的能力﹔其三，加強法治教育，使學生深刻理解金融運行的法治根基，敬畏市場規律與契約精神，樹立規則意識與合規理念﹔其四，注重理想信念教育，引導學生將個人學術旨趣與國家戰略相結合，涵養深厚的家國情懷與堅定的學術定力﹔其五，引導學生深入了解中國國情，扎根中國改革發展的生動實踐，從本土問題中提煉理論范疇。

記者：面向“十五五”，金融學研究應在哪些關鍵領域發力，為建設金融強國提供學理支撐？

吳曉求：加快建設金融強國，是一個艱巨而又偉大的目標。我們應充分認識未來金融研究面臨的時代背景：首先是技術變革，人工智能全面進入科研、經濟、家庭生活等領域，深刻改變生產關系和分配方式﹔其次是中國綜合國力提升，中國制造業增加值佔全球比重約1/3，總體規模連續15年保持全球第一﹔最后是法治建設加速推進。面對上述時代背景，未來研究應聚焦於以下方向：一是金融結構。結構變化決定功能變化，是理解資本市場發展邏輯的基礎。應關注人工智能技術如何改變金融資產與負債的配置格局，關注居民資產從儲蓄向資本化遷移的趨勢，關注直接融資與間接融資比例的變化規律及其對經濟增長的影響。二是金融功能。金融的核心功能是為實體經濟創造流動性。應聚焦金融在人工智能時代的功能轉型——從傳統的創造貨幣流動性，轉向更深層次的創造資產流動性﹔研究金融如何通過証券化、資產盤活等手段，將存量非流動資本轉化為可交易的金融資產，提升資源配置效率。三是金融模式。結合中國實踐探索適合本國制度環境與文化傳統的金融模式。中國可能走“雙峰模式”（銀行體系與資本市場並重），而非單一的市場主導型或銀行主導型，這可能更符合中國實踐與文化環境。四是金融風險。風險並非全然壞事，沒有風險就沒有定價、沒有投資、沒有市場。關鍵在於識別不同金融業態的風險源與風險結構，建立與風險特征相匹配的監管准則。上述研究方向，回應了人工智能變革、國家發展變化、法治不斷完善的時代背景，也構成了面向金融強國建設的系統性研究框架。

（本報記者 底亞星 王曉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