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金永兵,系國家社科基金重大項目“馬克思主義文學理論關鍵詞及當代意義研究”首席專家、中山大學中國語言文學系教授
生成式人工智能正深刻改變教育、就業、娛樂、醫療、交通、養老等諸多領域,成為熱門議題。人文學科與生成式人工智能存在復雜而深刻的相互影響與共生關系。人工智能深刻重塑人文學科形態和未來發展路徑。同時,人工智能的發展需求也更加凸顯人文學科的價值功能,從這個意義上說,人文學科的發展將在根本上影響人工智能所能達到的心智高度與社會接受度。
架起人文學者通往多學科的“橋梁”
隨著現代學科分化愈來愈細,人文學科不僅與自然科學存在學科藩籬,其與社會科學的分野也日益擴大,可能會出現“知識困境”。在人文學科內部很難找到能打通文學、藝術、哲學、歷史、語言等多領域的學者,“片面的深刻”似乎是當代人文學科的內在局限。人工智能的出現可為此提供新的解決路徑。
大語言模型是通過對海量文本進行深度學習而構建起的語言與知識的分布式表征系統,是人類書面知識的高度濃縮體。它基於神經網絡架構和算法驅動的概率預測,借助深度學習實現上下文感知,在特定提示詞引導下進行類人化邏輯推理,實現知識輸出。從這個意義上,人工智能可以成為人文學者的得力幫手,為其架起通往多學科的“橋梁”,在信息搜索、文獻篩選、語義分析、跨領域整合等方面賦能人文知識生產。
當前較有影響的“遠讀”方法,立足世界文學體系的整體框架,利用人工智能模型建立起跨學科文學批評、文學研究模式。它不同於以往文學研究倡導面對少數經典的“細讀”,而是通過對大規模文本集合進行數據挖掘與量化分析,系統揭示其中蘊含的主題分布、情感傾向、情節結構、語言修辭等特征,宏觀描述人類整體文學的發展圖景。這有效解決了傳統文學史和世界文學研究的質性分析所無法解決的海量文本處理的技術難題和跨文化跨學科知識難題。
更新人文學科方法與范式
中國有著漫長而豐富的人文學術傳統,但“人文學科”的誕生,是在二十世紀。在西方的啟蒙時代,人文學者試圖在自然科學之外找到其獨特的性質與方法。他們認為人文學科是關於人的思想和行為的“新科學”,是不同於自然科學的“文化科學”“精神科學”,強調運用“與價值相聯系”的“個別化的方法”,試圖構建人文學科的認識論、方法論。
總體而言,在這種被后世詬病為“精神—自然二分法”的邏輯中,人文學科強調的是“存在之思”,研究對象以語言、文字、圖像、儀式等符號形式存在,涉及信仰、良知、情感、審美、價值、理想等難以量化的精神文化內容,其中蘊含著深層的個體心理與本能、意識與無意識,也承載著歷史文化記憶與集體無意識,具有與人不可分離的價值性、文化性、個體性、精神性、情感性、思想性、符號性等內在特質。方法上,人文學科側重運用同情理解、沉思體驗與直覺頓悟等內在化方式,旨在揭示那些無法通過自然科學可復制、可量化、可驗証的技術手段所掌握的獨特個體經驗、復雜精神世界和深層文化意義結構。
隨著學科的深入發展,此種二元對立的思維模式也被不斷反思。馬克思說過,“自然科學往后將包括關於人的科學,正像關於人的科學包括自然科學一樣:這將是一門科學”。目前新興的數字人文研究,不但深入考察數字技術帶來的人文憂思與治理挑戰,也積極從數字技術中發掘新的人文研究方法與范式,重塑人文研究面貌與格局。各種文學實驗室、量化人文研究的有益嘗試不斷出現。人工智能從輔助工具演變為推動范式革新的關鍵力量,為人文學者提供新的跨學科研究視角與理論創新支持,大大拓展人文研究精神體驗的廣度與深度。
人機協同可提高批判性思維能力與寫作水平
人文學科一個獨特的地方在於,其知識形態多表現為敘事性或思辨性的文本,以語言文字的寫作來表達研究者對人類存在、價值、意義等精神文化內核的獨特體悟與深刻思考。這與自然科學運用公式推導、數據圖表、可重復性實驗論証有所不同,也區別於社會科學大量使用問卷調查與統計模型的實証路徑。人文寫作不僅是思想情感表達,更是融合了創造性、批判性與反思性的綜合思維運動,“寫作即思考”,是思想情感生成並不斷深化的過程。寫作可以激發創造活力,增進自我反思,拓展表達邊界,其中語言的敏銳度、思想的穿透力與文化的洞察力融為一體。有學者指出,寫作風格本身也在一定程度上承載著研究者特有的情感色彩、學術判斷與價值立場。在這個意義上,人文學術寫作本身就是學術研究的核心環節,寫作不僅是人文學科的知識生產方式,更是其思維方式和學科特性的體現,是維系學科存在、促進學術交流的基本載體,也是學科生命力的重要源泉。無論是哲學思想的表達和終極意義的追問,還是歷史情境的描述和事件現象的敘事,抑或是文藝批評和文藝研究的價值建構和詩意洞察,其材料梳理與結構化整合、邏輯推理與觀點論証、思想深化與精神體驗凝練,均完成於創造性寫作過程。
當前人工智能模型可以將在大規模語料“投喂”中習得的語言結構、論証模式和學科術語遷移到特定人文領域的知識生產中,推動人機協同,實現人文寫作的整體性躍遷。一方面,人文學術寫作中,研究者充分利用人工智能強大的數據處理能力,不但可以在寫作之前完成對大量文獻資料的高效搜集、系統整理與深度分析推理,而且可以在寫作過程中通過人機協同、對話,對分散的知識進行有機整合,搭建起新的知識圖譜和認知框架,助力研究者突破既有理論與思維的局限,從紛繁復雜的文本中挖掘深層思想與內在邏輯結構,進而揭示事物發展規律、提煉核心概念,最終孕育出新的知識成果。這個過程絕非簡單的知識疊加,而是一種能夠催生具體理論成果的創新機制,為學術研究與知識創新開辟全新路徑。另一方面,人工智能能夠對專業學術表達進行局部潤色和整體優化。這會在知識性、規范性、邏輯性和系統性等方面校正、糾偏和提升人文學術表達水平,甚至倒逼低質學術研究退出相關領域。有時候,人文學科的一些學術論爭在相當程度上存在材料不足、概念不清、邏輯不嚴的問題,人工智能助力可以大大改善學術爭鳴的質量,提升其價值。
人工智能的參與並不是一個簡單的機器輔助寫作的流程,而是在人機互動、往返對話中,不斷深化思考、激發靈感、優化表達的過程。這個過程對研究者的人機協同能力提出了較高的人工智能素養要求,尤其是在正確輸入指令、給出高水平提示詞、深度讀解輸出結果等方面。這些能力決定了人工智能工具的使用成效。在這裡,提出真問題、好問題、新問題的能力變得極為重要,這也回到了學術研究的本質。同時,正如有研究所指出的,人工智能長於知識繼承,短於思維創造,難以替代人類在理論建構、批判性反思、價值選擇和審美判斷上的深度參與。人類基於直覺判斷在海量信息中所發現的事物間的細微關聯,基於價值立場所作出的戰略選擇,以及基於審美趣味所產生的獨特表達等,都具有非常重要的意義。如果不經人工驗証、修改與深化,人工智能生成的內容就會帶有強烈的“機器味”,呈現為四平八穩、“千人一面”的同質化表達。
為了確保學術獨立的思維品格、獨到的思想洞察和獨特的學術風格,人文研究者具有個人特點的“才、膽、識、力”不應因為機器的輔助而消弭,要防止產生依賴性思維和思想惰性,否則,其研究成果就會失去人文研究應有的靈動。人文研究始終要能見到“人”,要將個人的生命體驗融入學術探索之中,以其敏銳的感知力、獨特的創造力和追求真理的批判精神回應時代命題,人們要能從中感受到研究者的情感投入與價值關懷,既要有思的深度也要有情的溫度。
人工智能發展離不開人文學科對“人”的理解
人工智能作為人類智能的鏡像,可以幫助人類更深刻地理解“人之為人”的本質,同時,人類對自身的理解也成為人工智能未來發展和技術治理的根本依據。馬克思曾指出,“有意識的生命活動把人同動物的生命活動直接區別開來”。可見,人類的強大,在於其擁有心智,具有實踐創造能力,能夠不斷通過學習獲取知識、掌握技能並運用於目標的實現。
現階段,人工智能仍屬於對人類智能的模仿,即表現得像人,其發展目標應是逐步貼近人類內在的心智結構與創造機制,而非僅僅復現外在的行為表現。生成式人工智能的誕生並非偶然,而是人類創造力與自我認知發展到一定階段的產物。盡管目前專注於特定任務的垂直模型已在特定任務和領域表現出超越人類的執行效率和精准性,但本質上它還只是人類的工具。迄今,自主適應不同環境和需求的“通用模型”,在面對新情境、反事實問題或需要常識推理時往往表現得不如人類幼兒。究其根本,當前的人工智能知道要做什麼,卻未必理解背后的原理和邏輯,人工智能黑箱尚未打開,它還無法從模仿者進化為理解者。對人類心智的生成機制、運作方式的追問,在這個背景下顯得尤為重要。人類對人工智能的思考,也是對作為復雜智能體的人類自身的重新打量和反思,是在與動物差異比較的基礎上,進一步以非人類智能體為鏡像,為發掘人類的深層本質,理解“人何以為人”所作的又一次具有突破性的努力。
無論自然科學還是人文與社會科學,都處於對人的“祛魅”與“入魅”的交替與反復中,而“魅”的內核始終是人自身的秘密。沒有人對自身心智的深刻理解,“通用模型”便不可能真的出現,正如馬克思所言,“人體解剖對於猴體解剖是一把鑰匙”,“低等動物身上表露的高等動物的征兆,隻有在高等動物本身已被認識之后才能理解”。認識人、理解人,是人文學科的根本性質和學科基本價值目標。今天人工智能還有很多“不可解釋性”,很大程度上是因為人類對自身心智的了解還不夠。人類對人工智能的突破性創造、技術治理和價值對齊等都需要以人對自身本質的認識與理解為前提,人文學科發展的水平決定著“通用模型”發展的未來可能。
從人文學科與社會生活的關系角度看,人文學科不可能被人工智能取代,因為它具有反身性。每一種人文認知與理解的出現和變化,都會介入社會生活的發展和世道人心的建設,具有“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的特質。在此意義上,人文學科發展不是一個線性進步的過程,各種人文思想不可能簡單疊加融合為單一終極真理,而是以多元並存的方式,共同塑造著社會與個體豐富的精神世界。可以說,人文學術的進展改變著人及其對世界的理解,進而對生成式人工智能產生巨大影響。同時,人工智能等新科技的發展對社會和人的影響本身也構成人文學術的關注點,相關思考也成為人的精神世界的一部分。人文學科與人工智能始終處於共存共促的動態交織中。更需銘記的是,人工智能是由人類所創造的,人類應具備真正理解並有效駕馭其創造物的能力。從這個意義上,我們完全有信心:人文之思可以照亮人工智能的未來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