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賀來,系吉林大學哲學基礎理論研究中心暨哲學社會學院教授
隨著以人工智能為代表的科技革命的迅猛發展,人文學科發展面臨的現實挑戰日益引發人們廣泛關注與討論。哲學學科作為人文學科的核心組成部分,思考和回應這種嚴峻挑戰,在新的語境和條件下尋求哲學新的發展機遇,已成為哲學工作者們不可回避的重大課題。
在筆者看來,面對種種挑戰,哲學一方面必須堅守其獨特的學科“個性”,另一方面,又必須通過與其他學科和廣闊的社會生活進行對話,充分發揮哲學的思想影響力與輻射力,從而凸顯哲學學科的“公共性”。追求和實現哲學的“個性”和“公共性”的內在統一,是哲學在今天尋求更大發展空間、實現自身不可替代的影響力和輻射力的重要途徑。
一
哲學作為人類文化的特殊維度,在長期演變發展中形成了自己獨特的學科個性,這是哲學區別於其他學科的最為寶貴的學術品格和思維特質,它不僅不能被諸如人工智能等新科技所遮蔽和取代,而且作為抑制科技理性和生活異化的重要力量,在今天愈發凸顯出不可替代的作用。
哲學學科這種獨特的學科“個性”首先體現在它特有的反思和批判性品格。哲學的“反思”是把既有的思想和認識作為對象反過來而思之,哲學的“批判”是對支配著人們的思想和觀念的前提及其界限進行澄清和厘定。具體學科所遵循的是一種“對象性思維”,它對於自身賴以成立的思想前提往往習而不察。與之不同,哲學恰恰要對眾多人們視為自明的思想前提進行自覺的反思和批判,並通過這種反思批判,提升人們的主體自我意識和自覺理解。在漫長的發展過程中,哲學的這種反思批判性對於人類的思想解放和文明進步發揮了重要作用。正是在此意義上,馬克思強調,辯証法在本質上是“革命的和批判的”,哲學的重大使命在於“在批判舊世界中發現新世界”。在今天,人工智能可以借助大數據分析和算法,幫助人們處理海量的文獻、信息和數據,但它對文獻、信息和數據本身尚不具有反思和批判能力,在此意義上,哲學的反思批判品格是人工智能無法取代的,並且人工智能所賴以利用的文獻、信息和數據以及算法應用的處理結果還需要哲學的反思批判眼光予以更深入地審視。
對人、社會和文明的價值規范基礎和意義根基的追問,是哲學的另一重要學科“個性”。對人的存在意義和文明價值根據的不懈追問,對人類精神世界的深入探索,是哲學自誕生以來就自覺承擔的重大任務,無論在歷史還是現實中,哲學的這種功能,對於人類不斷擺脫蒙昧和野蠻,守護和彰顯人與社會發展的人文向度,都具有不可或缺的意義。它讓我們自覺地意識到:人的存在意義、文明和社會的價值不能歸結為單純的理性智能,也不能歸結為數據,更不能歸結為算法,否則,人的生活將陷入貧瘠和無方向感。在此意義上,包括智能機器在內的一切科技進步,都不能離開哲學對其意義根據和價值目標的自覺澄清和反省。
哲學的反思批判精神、對人類意義和價值的追問與探索,與它對人類和文明的未來的深切關懷是分不開的。不斷超越現存狀態,推動人類向未來始終敞開自我超越的空間,這是哲學另一重要的思想“個性”。哲學所關注的人類和文明的“未來”,不是物理學意義上的“自然時間”,而是由人們的行動所決定的“生存實踐時間”,而人的行動又深受今天人們觀念的影響,如何理解現實和未來,在很大程度上規定著人類的未來。在此意義上,哲學對人類和文明的未來關懷,無法被歸結為任何現成的知識,更不能被智能機器所遮蔽,后者只能建立在人類已有的知識、數據和語料的基礎上,而未來是一種開放的可能性,它永遠需要哲學的思想力和想象力。
二
與哲學的上述學科“個性”相輔相成的是哲學的“公共性”。面對當代社會的諸多重大挑戰,我們迫切需要在一個更加開闊、更具有公共性的學術視野和思想平台上,彰顯和實現哲學的學科個性,從而把哲學學科的“個性”與“公共性”更好地統一起來。在哲學學科內部,圍繞著經典文本、經典哲學問題、重要哲學人物和思潮等進行深入研究,這對哲學教育和哲學研究來說,都是不可缺少的。但哲學的“文本”不應局限於哲學的“書本”,還應擴大到“現實生活文本”“人類文化文本”“社會歷史文本”等更加豐富的內容,隻有把哲學的個性充分輻射和滲透到這些更廣泛多樣的、更具“公共性”的“文本”形式之中,避免哲學成為過度建制化的、“圈子內部”的狹隘游戲,哲學學科才能獲得更大的發展空間,並展現出更為深遠的思想生命力。其突出意義尤其體現在如下兩個方面。
一是通過其他學科和知識領域的批判性對話,展現哲學學科的“個性”與“公共性”的內在統一。哲學既不是凌駕於其他具體學科之上的“至上科學”,也不是臣服於其他具體學科的被動追隨者。哲學與其他具體學科,應該是一種既“入乎其內”又“出乎其外”的“內在超越”關系。“入乎其內”意味著哲學對包括當代科學在內的其他學科知識領域思想成果和重要進展有著深入的關注、理解和把握﹔“出乎其外”則表明,哲學跟其他學科不同,它不是把各學科的知識體系視為理所當然的現成“真理”,而是要通過對其理論前提進行深入的批判性反省,揭示其蘊含的理論原則、思維方式和價值規范基礎,從而深化人們對於自身知識和文化創造成果的自我理解。在此方面,馬克思為我們樹立了典范。馬克思既與政治經濟學、歷史學、政治學、人類學等廣泛的人文社會科學學科匯通,又始終對它們保持哲學的反思批判眼光,這也構成了他的哲學研究的重要工作方式。對於當代哲學研究來說,既充分體現哲學學科的“個性”,同時又在與具體學科和知識領域的結合中彰顯其“公共性”,已成為重要趨向。
二是通過對社會現實生活和人類文明進程中重大現實問題的批判性反思來展現哲學學科的“個性”和“公共性”的統一。在哲學史上,這種哲學“個性”和“公共性”的統一構成了哲學的本源性意義。蘇格拉底作為西方哲學的奠基者,其哲學活動鮮明體現了“個性”和“公共性”的統一性。胡塞爾曾這樣揭示哲學的這一本源性內涵:對於古代人來說,“什麼是最根本的呢?通過比較分析可以肯定,它無非是‘哲學的’人生存在形式:根據純粹的理性,即根據哲學,自由地塑造他們自己,塑造他們的整個生活,塑造他們的法律”。在哲學的發展過程中,由於過於狹隘的建制化和專業化傾向,哲學內在統一的這種雙重屬性被一定程度地遮蔽了。當前,通過對社會現實生活和人類文明進程中重大現實問題的哲學反省,尤其通過對包括科學技術在內的影響和塑造現代人生活及其未來的重大力量的反思批判,尋求哲學學科“個性”和“公共性”的統一,已越來越成為當代哲學的思想自覺。馬克思所確定的實踐觀點鮮明體現了這種理論發展取向,人們經常用“實踐哲學轉向”來概括當代哲學的根本特點和基本趨向,究其實質,所體現的正是人們對於哲學學科的“個性”和“公共性”內在統一的自覺追求。
哲學學科“個性”和“公共性”的內在統一,既有效避免和克服了哲學學科的封閉性和孤立性,同時又為充分實現哲學獨特的學科“個性”拓展出更為廣闊的空間,使其展現出更大的發展潛能和新的可能性。這對於克服哲學所面臨的當代科學和社會所提出的種種重大挑戰,超越科技理性對生活世界的宰制,尋求哲學新的發展機遇,提供了十分重要的途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