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科發展大家談】
四月春暖,和風拂面。在各色鮮花爭芳斗艷的北京師范大學校園裡,記者見到了北京師范大學副校長、文學院教授康震。
盡管事務繁忙,但依然文氣不減﹔朋友圈的每日分享——“中華經典詩文,讓我更有力量”,康震已堅持多年。作為深耕中國傳統文化研究的學者,他把書齋和講壇作為自己的兩個主要“戰場”。在書齋裡,他埋首典籍、筆耕不輟,與千年文脈隔空對話﹔在講壇上,他娓娓道來、神採飛揚,讓經典文化直抵人心。無論是學術理論的建構創新、國際話語的傳播表達,還是《百家講壇》的經典解讀、《中國詩詞大會》的文化普及,康震始終立足學術研究與學科建設基石,見証並參與了10年來中文學科的蝶變與成長。
2016年5月17日,康震代表文學領域在哲學社會科學工作座談會上作了發言。回想起10年前那個難忘的日子,他仍心潮澎湃。
“習近平總書記在座談會上的重要講話既有強大的思想引領力,又有強烈的文化感染力,令人聽后意猶未盡,回味深長。”康震深感,10年來,中文學科始終以習近平總書記重要講話為遵循,扎根中華優秀傳統文化沃土,融通中外、守正創新,在構建自主知識體系、增強國際話語權、服務民族復興的道路上步履鏗鏘。
堅定自信 錨定文苑發展航向
記者:康教授,您好!此刻,看著您辦公室裡的滿牆哲學社科典籍,令人想起習近平總書記“5 17”重要講話中對哲學社會科學工作者的殷殷囑托。習近平總書記指出:“我們說要堅定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道路自信、理論自信、制度自信,說到底是要堅定文化自信。”您認為習近平總書記這一重要論斷為中文學科錨定了怎樣的發展航向,在中文學界留下了哪些深刻的時代印記?
康震:一句話概括當時聆聽習近平總書記這一重要論斷的感受,那就是:高屋建瓴、科學精准,聽來非常提氣,令人感動且振奮!
10年來,這一重要論斷的深遠意義和重大影響,在中文學科服務強國建設、民族復興的具體實踐中得到了充分體現。在習近平總書記重要講話精神的鼓舞與激勵下,中文學科對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傳承創新,比如文化詩學對“意境”“風骨”等傳統范疇的現代闡釋,數字文獻學對出土文獻與傳世文獻的數智化整理及研究,民族古文字學對各民族語言文化的保護,等等,都有力彰顯了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當代價值,為強國建設、民族復興偉業提供了強大的精神支撐。同時,通過構建馬克思主義文學批評的中國形態、中華多民族文學史觀等自主知識體系,中文學科擺脫了西方語言文學理論的束縛,形成了具有中國特色的學術話語,彰顯出充分的文化自信。在國際學術交流中,中文學科積極傳播中國文論、中國文學,增強了國際話語權,讓世界更好地了解中國文化,為民族復興營造了良好的國際文化環境。
傳承弘揚中華優秀傳統文化,讓廣大民眾感受中華文化之美、增強文化自信,一直是我執著的心願。我在《百家講壇》講了8年多,錄制了100多集節目,從李白、杜甫講到唐宋八大家,后來又參與《中國詩詞大會》《經典詠流傳》《詩畫中國》,最大的體會就是——老百姓渴望了解傳統文化,但怎樣講,才能讓大家聽得懂、喜歡聽、聽不夠、還想聽,這裡面有很多學問,甚至這本身就是一門學問,這也是對我們學人的考驗。記得在《中國詩詞大會》上,我建議增設“飛花令”環節,就是想讓大家在“智力對抗”中更深地記住詩詞,在趣味中更好地品味文化。
我在節目裡喜歡引用兩句詩詞:“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數風流人物,還看今朝”。一句體現我們文化遺產之豐厚,一句是對今人的褒揚與勉勵,這兩句放在一起,就是文化自信的絕佳注腳。我常跟學生、觀眾講,古典詩文裡藏著中華民族生生不息的力量。這10年我們學界努力去做的,就是把這份力量挖出來、講明白、傳下去。我們要看到:這份文化自信,絕對不是妄自尊大,而是因為真真正正讀懂了自己的文化價值,認准了自己的發展道路,才具備了這份堅實的底氣。
記者:習近平總書記號召廣大哲學社會科學工作者“立時代之潮頭、通古今之變化、發思想之先聲”,這既是期許,更是使命。我們在您身后的書架上看到了不少近些年的文學出版物。結合您的學術研究歷程,您認為10年來中文學科在構建自主知識體系上取得了哪些標志性成就?
康震:回望這10年,中文學科扎根本土、融通古今、面向世界,一步一個腳印,在構建自主知識體系上產生了不少實打實的成果。
在本土話語建構方面,中文學界扎進中國文學的沃土,從本土實踐裡凝練出了一批立得住、叫得響、傳得開的標識性概念、命題和理論,每一個都帶著鮮明的中國印記。
例如文學理論領域的“文化詩學”概念,它是在闡釋中國本土文學現象中形成的、具有中國民族特色的文學研究理念,是在與中國古代文論資源對話、溝通中形成的中國式文學闡釋學,是中國文藝學研究的標志話語。
再看互聯網時代催生、伴隨“泛文藝”形態應運而生的概念——“新大眾文藝”。現在的文藝早就不是躲在書齋裡、遠在舞台上的小眾事物,它像空氣一樣滲透在生活的角角落落,刷個短視頻、看個網絡劇、玩個互動文創,都能看到“文藝的模樣”。它不僅重塑了文藝本身,更悄悄改變著我們每個人的情感認知和表達。“新大眾文藝”這個命題,正是踩著這個時代的鼓點誕生的,成了這波文藝批評變革裡最鮮明的標識。
還有比較文學裡“變異學”范疇的提出,是為了回應如何在“文明互鑒”中堅持“以我為主”的闡釋立場。核心就一條——堅守中國立場,合理吸收他國話語資源,取其精華、為我所用,走出一條中國比較文學發展的新路子,為跨文明文學研究提供新思路、新方法。變異學理論是主動回應、解決比較文學之中國學術問題的創新理論,也是這一領域自主知識生產的標志性成果。
而傳統文字學的現代轉型,這些年也啃下了不少“硬骨頭”。面對漢字研究的新挑戰,學界圍繞漢字的社會文化功能、漢字與中華文明起源等重大命題下功夫,讓漢字的分析和闡釋理論更趨系統化、科學化,在深入研究漢字形體構造、發展演變的歷程中,搭建起中國漢語言文字學的方法論和話語體系。
在語言學領域,提出了“名動包含”模式、“對言語法”體系、漢語是“用法包含語法,語法屬於用法”等原創性理論觀點。這些理論從東西方“包含觀”與“分立觀”等認知范疇觀的差異性出發,從哲學高度簡明深刻地闡釋中國語法概念,揭示漢語語法的本質特征,擺脫“無法表述自己,必須被別人表述”的被動語法敘事邏輯,突破印歐語系語法框架的桎梏,為建構漢語自主語法理論提供核心例証,讓漢語語法有了“中國表達”。
大家都知道,長期以來,西方中心主義的文明敘事邏輯一直主導著世界文明敘事,很多時候,我們的文明尺度要被別人的尺子來丈量。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中國學術界提出“文明互鑒”“重寫文明史”的命題,其核心就是要打破西方中心主義的敘事邏輯,重新追溯世界文學的多元起源,確立“文明互鑒”的世界文學觀。我們要做的,就是深挖不同文明文學裡的共通價值,講透各自的獨特內涵,既為人類知識體系貢獻中國智慧,也為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提供全新的文學敘事模式,向世界呈現一個具有自主知識體系的“理論中的中國”。
建構新知 讓中國文韻走向世界
記者:習近平總書記指出,“要善於融通馬克思主義的資源、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資源、國外哲學社會科學的資源,堅持不忘本來、吸收外來、面向未來”。採訪之前,聽您介紹了北京師范大學文學院近年來的發展,我們都知道,這10年也是中文學科追求高質量發展、不斷拓展研究邊界的10年。據您觀察,習近平總書記這一重要理念為中文學科高質量發展注入了哪些新活力、新動能?
康震:這10年,中文學科的發展始終遵循習近平總書記的囑托,一步一個腳印走出了自己的路。
首先,中文學科以馬克思主義的立場觀點方法為統領,將馬克思主義文藝理論中國化、時代化貫穿學科建設全過程,讓馬克思主義文藝理論落地中國、跟上時代。我們把馬克思主義關於人民性、實踐性、辯証性的核心思想與中國語言文學實踐深度融合,走出“問題導向—實踐檢驗—理論升華”的路徑邏輯,形成了既有理論高度、又能解決實際問題的學術立場。在馬克思主義文藝理論中國化的進程中,我們進一步掙脫外來理論話語體系的束縛,真正確立了立足中國實際、解決中國問題的學術自主意識,為自主知識體系構建筑牢了思想根基。
其次,中文學科深度激活、用活中華優秀傳統文化資源,實現傳統學術的現代轉化。比如,以中國古代文論精華為核,充分借鑒西方文藝理論,打通文學的“內部研究”和“外部研究”,形成“扎根本土傳統、中西相互建構”的研究思路。對“意境”“風骨”“知人論世”這些經典范疇進行現代闡釋,使之成為當代文學批評的“本土工具”,建立起既有民族特色、又有國際視野的文化詩學體系,這對破解過去學界的“失語”困境、爭取國際學術話語權十分重要。
再看文獻學領域,一手傳承漢學訓詁考據的傳統,一手汲取西方寫本研究經驗,針對出土文獻和傳世文獻的不同特點,提出周秦漢唐“寫本時代”早期文獻的流動性命題,推動先秦典籍與中華早期文明源起研究向縱深發展。在現代科技助力下,老學問煥發新生機,語言學守著“小學”的傳統底子,把訓詁考據和現代語言學理論結合起來,一步步建立體現漢語本質特色的語法理論體系。
最后,“吸收外來、為我所用”,融通國外哲學社會科學資源。一方面,我們主動吸收世界哲學社會科學裡的優秀成果,如西方的闡釋學、人類學、語言學理論,還有寫本研究、數字人文方法,將其與中文學科的研究實際結合起來,成為中國學術的研究工具。在比較文學領域,我們借鑒西方學派的研究經驗,但不局限於他們的“求同”思路,而是創出了自己的“變異學”理論,將不同文明之間的“差異性”“變異性”作為研究核心,彌補了傳統比較文學的短板。另一方面,堅持“以我為主、融通中外”,開展主動對話。如語言學研究,始終立足漢語的本質特征,吸收西方形式句法、認知語法的合理成分,提出“名動包含”“對言語法”等原創理論﹔文學人類學領域,融通西方人類學方法和中國傳統考據學,倡導“四重証據法”,推動中華文明敘事研究從“証史”向“釋古”跨越,從“史料考証”上升到“文化闡釋”。同時,我們通過國際學術交流、著作譯介、聯合研究等方式,將國外優秀資源引進來,將中國研究成果推出去,讓中國傳統文論范疇走進國際學術話語體系,實現了中西學術的雙向互動、價值共享。
總的來說,10年來三大資源的融通,讓中文學科真正立起了自主意識、扎牢了文化根脈、打開了國際視野,不僅為學科高質量發展注入了源源不斷的動能,更讓我們更加堅定地走向有中國特色、中國風格、中國氣派的中文學科自主知識體系構建之路。
記者:中國傳統文化“走出去”是提升國家文化軟實力的重要抓手,增強傳統文化國際話語權更是重任在肩。我們注意到您手邊的這些學術期刊,其中不乏多種語言的國際版本。據您觀察,在國際學術對話與文明交流中,中文學科是如何立足文化根脈、堅守中國學術主體性的?
康震:近年來,中文學科始終秉持“傳承中華文脈、傳播中國聲音”的文化責任,一面深耕本土文化資源,挖掘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當代價值,一面積極參與文明對話,推動中國語言文學走向世界。通過“引進來”“走出去”的雙向互動,主動吸收世界文明優秀成果,在跨文明交流中實現文化價值的雙向共享,切實增強國際話語權。
在國際話語傳播方面,中文學界依托中華傳統學術范疇海外譯介的系統性工程,形成“本土話語輸出+語境化翻譯+國際化認同”的傳播表達機制。學界對“意境”“風骨”“意象”等傳統文論范疇進行精准、貼切的語境化翻譯與跨文化闡釋。比如中國文論裡最具民族特色的“意境”,如果硬譯肯定丟味道,將它譯作“aesthetic realm”,既守住了“意與境偕”的核心內涵,又讓國外學者看得懂、能理解,現在這個概念已經成為世界美學裡的重要概念,是本土話語跨文化傳播的一次成功嘗試。
此外,中國學者的比較文學、文化人類學等學術著作,不少都入列海外知名高校教材﹔我們主辦的國際學術會議、外文期刊,國際學界的認可度也越來越高。還有很多知名作家的文學作品被譯成多種外文在海外出版,外國讀者通過這些文字,能真切理解中國的文化、中國的精神,這是文學話語的跨文化交流,比單一的理論傳播更有溫度。
這套傳播方式,最核心的就是守住我們的文化主體性,不盲從、不遷就,和世界站在平等位置上對話。
融通致遠 涵養學科發展生機
記者:習近平總書記強調,“哲學社會科學領域是知識分子密集的地方,要把這支隊伍關心好、培養好、使用好”。方才和您交流時,也聽您談及了不少高校中文學科的人才培養故事,10年來,國內高校的中文學科在學科布局優化、學術生態建設、人才培養模式等方面發生了哪些顯著變化?
康震:這10年,中文學科體系在守正創新中實現了結構優化與生態完善,形成了“傳統學科強化基石、新興學科領域突破、冷門學科煥發活力”的學科生態格局。
先說結構優化。中文學科早已告別了單打獨斗的傳統研究模式,打破了傳統學科壁壘,搭建起多維度的學科布局。從縱向看,建構了從古代到現代、從傳統到當代的完整時間序列﹔從橫向看,形成了涵蓋漢族文學與各民族文學、本土文學與世界文學的多元空間格局﹔從交叉看,形成了文學與語言學、歷史學、哲學、民族學、人類學、計算機科學等學科的交叉融合生態。
從傳統學科看,古代文學學科在大規模文獻整理與知識體系構建、重大專題研究與文明史傳承等方面形成了極具本土特色的研究范式﹔漢語言文字學積極構建漢語自主知識體系﹔現當代文學聚焦時代主題,主動回應當下,形成多元研究格局。新興學科方面,數字人文領域整合多學科力量,開展古籍智能整理、文學大數據分析等研究﹔網絡文藝領域關注數字時代文藝形態變革,形成了“技術分析+審美批評+倫理反思”的研究格局﹔比較文學拓展跨文明、跨語際、跨學科的研究視野。還有古典文獻學、民族古文字學、甲骨學等冷門學科,也不再“養在深閨人未識”,而是通過技術賦能與方法創新實現了現代化轉型。
在生態完善方面,中文學科形成了“國家戰略+學術需求+社會服務”的發展機制。國家設立一系列重大學術專項、學術工程為學科發展提供有力支撐,學術共同體立足學術會議、期刊建設等平台,推動學術交流創新,研究者通過語言規劃、文化傳播、文藝批評等學術實踐,服務於國家文化戰略與社會發展需求。總之,中文學科通過參與國家文化戰略、開展社會服務,積極回應國家與社會需求,獲得了自身發展的動力與資源,形成了良性循環的學術發展生態。
在人才培養上,中文學科形成了“傳統學術素養+現代研究視野”的復合型創新人才培養模式。簡單來說,就是先把底子打牢,讓學生扎實掌握訓詁考據、文獻整理等傳統學術功夫,懂經典、通文脈﹔同時又不囿於傳統,開設數字人文、跨文化研究等課程,教學生用大數據、人工智能等現代技術做研究,培養國際視野和跨學科思維。不少高校把課堂和學術實踐結合起來,讓學生參與重大文獻整理工程、田野調查、文化傳播項目,還搭建了校際、國際交流平台。從本科到博士,形成了完整的培養鏈條,矢志培養既懂傳統又懂現代、既敢創新又能創新的中文學科接班人。
記者:十載深耕,碩果累累。面向未來。您認為中文學科自主知識體系構建還需聚焦哪些方向發力?
康震:未來依然要緊扣習近平總書記重要講話的戰略部署,往實處使勁、往深處扎根,重點抓好五個方面的工作:
一是把“兩個結合”的學理研究挖透做實。馬克思主義文藝理論的中國化時代化與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創造性轉化、創新性發展,這兩者不是兩條平行線,而是得擰成一股繩、深度融起來。研究中國文學、傳承優秀傳統文化,必須讓這兩者相互滋養,讓中文學科自主知識體系的內涵更為豐厚。
二是把“三大體系”協同機制打磨得更順暢。在學科體系中,傳統學科、新興學科、冷門學科各展所長、協調發展﹔鼓勵跨學科研究、新方法新視角﹔進一步改進話語體系,用更能打動人的表達傳播文化理念、研究成果。
三是增強國際話語權。這些年,我通過《中國詩詞大會》《經典詠流傳》等節目,深切感受到文化交流的力量。中華文學的智慧、中華文明的魅力是全人類的財富,學者們要積極參與全球文學研究和文明對話,在互學互鑒裡把中華文化講清楚、講精彩,用中國文學的智慧,為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出一份力。
四是培養更多優秀人才。做學術、建體系,最終靠的還是人。要大力培養既能扎根傳統學術,懂文獻、懂典籍、有扎實的古典素養,又能睜眼看世界、有現代學術視野的復合型人才,讓中文學科的發展有后勁、有支撐。
五是更好回應時代需求。今天,隨著數字信息技術的到來,AI寫詩、數字文旅等新事物新形態不斷出現,這既是考驗,更是機遇。中文學科不能守著故紙堆不動,要直面新變化,主動創新發展,讓文學的智慧對接當下社會需求,讓中文學科真正服務於國家的文化戰略。
說到底,構建中文學科自主知識體系,就是要扎穩中國的根,接准時代的氣,既要守得住傳統,又要跟得上潮流,這樣才能讓我們的中文學科走得更穩、更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