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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同舫《馬克思勞動概念的辯証內涵與價值旨歸》

劉同舫2026年04月05日08:55來源:光明日報

原標題:馬克思勞動概念的辯証內涵與價值旨歸

作者:劉同舫,系浙江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教授

馬克思的勞動概念不是靜態的、單一的語義闡釋,而是一種關涉人的存在及其歷史的理論范疇,內在蘊含自由勞動與異化勞動的辯証張力,呈現出對異化的揚棄與對人的本質復歸的價值理想。馬克思指出勞動對人的創造性作用,確証了勞動對於人的存在論意蘊﹔通過揭示勞動對人的自由全面發展現實條件生成的推動作用,賦予了勞動以深刻的社會歷史性意義。馬克思以消解強制性、奴役性的勞動為價值旨歸,指出隻有自由自覺的勞動才構成真正“創造人本身”的勞動。立足新的歷史條件,重新思考馬克思勞動概念的辯証內涵,明確馬克思勞動概念的價值旨歸與歷史意義,有利於理解勞動與人之間的內在統一關系,在堅守馬克思主義基本立場的同時,凸顯馬克思、恩格斯經典論述的時代意義。

勞動的存在論意蘊

馬克思論述的“勞動”既包括滿足人的生物性需求的一般勞動即人與自然之間的物質交換活動,也包括資本主義生產方式下的雇佣勞動即異化勞動,還包括體現人之“類本質”的自由自覺活動。無論基於何種語境,馬克思對“勞動”的理解都共同表達了勞動對人本身的創造意義,強調“勞動”具有的存在論意蘊,切實反映了人的本質與人的生存境遇。

馬克思最初以人類社會整體歷史過程為視域,將勞動視為一般性勞動,揭示了一般勞動之於人的存在論基礎地位。馬克思認為,勞動促使人和自然之間發生物質交換,使人在把握自然必然性對自身客觀規定的基礎上追求能動性,擺脫對自然界的片面依賴。在他看來,“勞動作為使用價值的創造者,作為有用勞動,是不以一切社會形式為轉移的人類生存條件,是人和自然之間的物質變換即人類生活得以實現的永恆的自然必然性”。從勞動的主體維度來說,人對自身需要的滿足不是以直接的自然物為對象,也不是完全受自然必然性的支配,而是借助勞動展開自身需要和自然必然性之間的內在聯系。在勞動塑造外部世界的過程中,自然物隻有轉化為勞動的產物,才能成為人需要的對象。基於勞動的展開過程,人不僅在勞動中得以自我熏陶、教育,而且在改造自然物的過程中使外在自然物不斷滿足人的主觀需要,逐步克服自然物對人的強制性力量。具有自然屬性的勞動僅僅是馬克思對勞動過程的一般性分析結果,不能表達馬克思“勞動”命題的全部內涵與本真意蘊。馬克思還將滿足生存需要的勞動視為批判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重要因素。

當馬克思深入考察工人勞動的具體處境時,他發現資本主義生產方式下的勞動呈現為雇佣勞動的形式,本質上是一種異化勞動。從哲學人類學和政治經濟學的雙重視域出發,馬克思深刻批判資本主義生產方式導致的勞動異化境遇,表達了對人的生存困境的深切關懷。為了克服勞動異化境遇,馬克思從微觀層面剖析勞動如何從人的本質活動異化為外在的、強制性的生存手段。馬克思揭示出勞動在資本主義生產條件下呈現出的復雜性與雙重性:一方面,勞動確實推動著生產力發展與文明進步﹔另一方面,勞動又成為壓迫人、束縛人的異己性力量。正是在這種矛盾張力中,馬克思展開了對勞動解放與人的自由可能性的深入探索。

馬克思認為,資本主義生產方式使勞動淪為一種異己性活動,人在勞動中不再是肯定自身作為人的尊嚴,而是生產否定自身的異己關系。當勞動陷入異己的社會生產關系中,就會淪為異己性的勞動。在克服異己性勞動的問題上,致力於工人解放的政治運動成為馬克思追求人的解放的現實載體,無產階級和資產階級的斗爭關系構成馬克思分析資產階級社會的重要現實依據。借助對資本主義社會中異己性勞動的揭示,馬克思進一步將資本主義生產關系中的勞動問題置於政治經濟學的批判性分析中。

馬克思還揭示了勞動降格為資本增殖工具的奴役性活動的性質。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現實展開以資本和勞動之間的矛盾運動為基礎,當工人勞動被嵌入資本的價值增殖過程時,資本邏輯與人的現實命運、資本增殖與人的貶值之間呈現出一種復雜且多變的關系。在資本主義生產關系與資本增殖的雙重支配下,勞動不僅在形式上從屬於資本的價值增殖規律,而且在實質上也淪為被資本規定的增殖手段,勞動的本質力量被遮蔽。隨著資本主義生產方式在全球范圍內的拓展,勞動既遭受資本增殖規律的強制性支配,又成為資產階級意識形態穩固自身地位的現實手段。當勞動成為直觀性、剝削性的工具活動時,基於這種勞動所形成的思想認識就成為資本主義生產方式在價值觀念中的反映。生產方式和意識形態的共同作用使勞動被固化為資本增殖的工具,並通過資本利潤、工資收入等形式成為資產階級社會發展的支撐力量。

馬克思正是由於深刻意識到勞動在資本主義生產方式下淪為異己性、奴役性的活動,才致力於探尋自由勞動的實現方式。馬克思認為,自由勞動不是向人“類本質”的抽象復歸,而是揚棄異化勞動基礎上人本身的自我創造和自我發展,是社會生活的“第一需要”,它既構成資產階級社會批判的歷史依據,也為科學社會主義的構建提供了規范性指引。馬克思對自由勞動的理解在批判黑格爾與費爾巴哈的思想過程中得以形成。黑格爾在關於自我意識的論述中形成了對人的本質的抽象表達,但其對抽象勞動的界定遮蔽了市民社會的異化勞動問題。馬克思借助費爾巴哈人本主義學說,將勞動和人的類本質問題置於資產階級社會中予以審視,通過對異化勞動的批判,將勞動指認為感性對象性活動。與此同時,馬克思指出,費爾巴哈以直觀唯物主義對人的類本質的闡釋,實際上是一種脫離社會歷史的抽象規定。馬克思基於異化勞動批判提出的“自由自覺的勞動”是對人的類本質的現實把握,他強調與人的類本質相一致的自由勞動隻有通過揚棄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革命性實踐,才能在歷史發展中不斷展現出來並成為現實社會的建構性力量。

馬克思的勞動概念既不同於黑格爾對抽象勞動的思辨分析,也不同於費爾巴哈對人的本質與勞動的直觀性理解。馬克思認為,勞動雖然在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發展中降格為資本增殖的手段,但其同樣能夠在生產力的社會化發展和生產關系的變革中找到實現自身的物質基礎。隨著社會的不斷發展,受制於資本邏輯的工具性勞動不再僅僅是謀生的手段,而是在社會生產關系變革的基礎上成為“生活的第一需要”。作為“生活的第一需要”的勞動,既是人的類本質的現實呈現,也彰顯了勞動對人本身的歷史創造。

勞動的社會歷史性意義

除了揭示勞動的存在論意蘊,馬克思還指出勞動在社會歷史發展過程中發揮著至關重要的作用。在馬克思看來,勞動使人與自然、人與人之間發生聯系,並由此構成了生產力與生產關系相統一的社會生產方式,而生產力與生產關系之間的矛盾運動是社會發展的根本動力。馬克思的論証,不僅闡明了勞動對人本身的創造作用,而且揭示了勞動對人自由全面發展現實條件生成的推動作用,賦予勞動以深刻的社會歷史性意義。

勞動將人從動物中分離出來,塑造了人的社會形象。勞動把人從對自然的片面依賴中解放出來,促使人能夠在感性對象性活動中彰顯自身的現實本質,生產出人與人之間的社會關系。不同於其他動物被動地受制於生物必需性的自然束縛,勞動使人能夠自主地作用於自然物,將其改造為適應人的需要的對象物。在這一過程中,人能夠將自身與自然之間的生物聯系嵌入自我主宰的社會關系。在勞動的展開過程中,人對自然對象的佔有不是直接地否定對象,而是賦予對象以人的存在形式,促使其成為以人的方式滿足人的需要的對象物。具有人的形象的自然存在物,意味著人在勞動中克服了對自然必然性的動物性依賴,將人的生物需要從同自然的被動關系中歷史性地解放出來。勞動促使人的本質力量得以對象化,創造了屬於人本身的現實存在。對自然世界中客觀規律的認識意味著人能夠擺脫對自然必然性的被動依賴,將自然規律把握為意識活動的對象。而動物則受自然必然性的直接支配,無法將自身生命和自然必然性區別開來,也無法形成關於自然對象的能動認識。在勞動過程中,人可以基於自身需要能動地展開與自然對象之間的有機聯系,而不是湮沒在自然必然性的支配之中。勞動對自然存在物的實際作用,能將人的主觀需要和自然物的客觀屬性相聯結,在賦予自然對象以人的形式的同時,培養出人普遍的勞動技能,推動人從具體自然物的束縛中解放出來,逐漸實現人的類本質的普遍性發展。正是在自然物的對象性形式中,人通過勞動現實地確証自身,促使自身成為有意識的現實存在。

在創造人的現實存在的過程中,勞動生產出人與人之間的社會關系。勞動不僅生產出人與自然物之間的對象性關系,而且創造出人與人之間的社會關系。一方面,自然關系和社會關系是勞動的兩個方面。人之所以能夠通過勞動擺脫對自然必然性的依賴,是由於人與人之間的社會聯系創造了歸屬於人自身的、具有人的屬性的社會。另一方面,體現人與自然關系的生產力和表達人與人關系的社會生產關系共同構成了勞動的社會歷史內涵。在人類社會發展進程中,勞動關系的雙重維度彼此關聯且相互作用,生產力和生產關系之間的動態關聯與勞動的歷史演變之間存在一定程度的一致性與同構性,生產力和生產關系的矛盾不僅呈現為勞動面對的歷史困境,而且構成了勞動解放的歷史動力。當生產關系不再是生產力發展的制約因素時,勞動才能真正成為確証人的類本質的活動。

生產力的進步為人的自由全面發展提供了物質基礎。勞動對人的生成的歷史性意義集中表現為生產力的進步之於社會歷史發展的推動作用,這一推動作用在不同社會形態中具有差異化的表現方式。資本主義社會實現了生產力的飛速發展,卻同時產生了限制人自主性發展的負面因素。為了實現資本的價值增殖,勞動不得不以形式從屬或實際從屬等方式被嵌入剩余價值的生產過程中,生產力的提高成為資本攫取更多剩余價值的重要方式。不斷提升的生產力降低了工人自我再生產的必要勞動時間,使得歸屬於資本的剩余勞動時間不斷增加。對於勞動的實際承擔者來說,雖然生產力的提高能夠滿足人的各種物質需求,使得勞動不再是艱辛的、令人疲憊的實踐活動,但蘊含在勞動中的支配關系仍是勞動者不得不面對的異己性力量。勞動的異己性、奴役性不僅沒有因勞動艱辛程度的降低而消失,反而在生產過程中成為工人勞動的基本特征。在資本主義生產方式中,生產力的進步雖然一定程度上滿足了人的物質生活需要,但隻有在變革社會生產關系的基礎上,才能真正揚棄勞動中的支配關系,將生產力真正轉化為確証人的自主性的現實力量。

生產力的進步為社會發展提供了積極保障,能夠為無產階級革命運動與共產主義社會的建立奠定必備的物質基礎。在資本主義生產方式中,生產力和生產關系之間的結構性矛盾在生產力不斷提升的過程中,必將逐步演化為資產階級社會的生產過剩危機。經濟社會領域中的生產危機構成無產階級運動的經濟根源,隻有基於社會生產關系中勞動與資本增殖之間的矛盾,無產階級反抗資產階級的斗爭才能成為消滅階級統治關系、指向共產主義社會的現實運動。作為揚棄資產階級社會的全新社會形態,共產主義社會建立在發達的生產力之上,其對資產階級社會的超越不是返回到生產力落后的原始社會,而是形成以發達的生產力為基礎的“自由人聯合體”。由於發達的生產力消解了勞動中的支配關系,共產主義社會中的勞動不再是奴役性的異己活動,而是人的自主性活動。

勞動概念的價值旨歸

馬克思勞動概念蘊含一種旨在消解強制性、奴役性勞動與探尋自由勞動的價值取向。馬克思認為,隻有揚棄資本主義生產方式中的支配關系,構建人與人之間平等的勞動關系,勞動才能真正轉化為自主性活動,自由勞動才具有實現的可能性。自由勞動主要包括以下幾點規定:第一,人不是被迫勞動,而是自覺、自主地從事勞動﹔第二,人不受畸形和強制的分工限制,能夠展開自由全面的勞動﹔第三,勞動不是謀生的手段,而是物質生產和人的自由全面發展的真正統一。以上關於勞動的三點規定基本呈現了“自由人聯合體”中人的勞動的整體面貌,昭示了歷史唯物主義的基本觀點。

首先,自由勞動的實現意味著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徹底瓦解,資本對勞動的支配權力將失去自身的合法性。資本通過原始積累和商品生產等形式建立了對勞動的統治關系,但是擺脫資本支配關系的自由勞動在生產力不斷發展的歷史進程中仍具有現實可能性。對支配勞動的資本而言,自由勞動的實現意味著資本失去了自身的價值源泉,表征著以資本支配勞動為基礎的生產關系的廢除。當勞動擺脫資本權力的限制時,資本對勞動的抽象統治以及資本家對於雇佣工人的經濟統治都將被轉化為人與人之間的平等勞動關系。對於作為主體的人而言,自由勞動意味著勞動是人的自主性活動,而不是源於外部強制力量的異己性勞動。自由勞動不再局限於固有的分工體系,而是呈現為以人的自由發展為導向的多方面活動﹔自由勞動不再僅僅作為獲取生活資料的手段,而是人們“生活的第一需要”。隻有破除資本主義生產方式中資本對勞動的支配關系,勞動才能成為徹底歸屬於人自身的活動。在變革社會生產關系的基礎上,勞動能夠借助發達的社會生產力克服舊有生產關系的限制和束縛,生產出適應自身發展的新的生產關系。

其次,人的本質的復歸隻有在實現自由勞動的基礎之上才能真正完成。自由勞動蘊含了變革資本主義社會生產關系的歷史意蘊。當勞動關系不再是資本增殖的工具,而是歸屬於人自身的社會關系時,自由勞動才能既構成人實現自由的現實途徑,也成為人的自由的真正呈現。一方面,勞動不僅將人塑造成為人,而且奠定了人實現自由的現實基礎。在對資產階級社會的批判中,恩格斯提出“勞動創造了人本身”的關鍵意義在於,彰顯勞動之於人實現真正自由的推進作用。源於社會生產關系變革的自由勞動,能夠將自由勞動主體的廣度擴展為“普遍的人”的自由,而不是使其局限於部分階級成員的狹隘自由。另一方面,隻有勞動自由才能表達人真正的自由,這種自由既不是停留於社會生產領域中的經濟自由,也不是公共政治生活中的自由,而是人們能夠以人的完整形象在現實勞動中自由發揮自身的本質力量。生成於社會生產關系變革之中的自由勞動,不僅實現了人的徹底自由,而且彰顯了人類自由的普遍性。勞動關系也不再是異己的支配關系,而是以人的自由全面發展為導向的平等關系。在自由勞動的歷史展開中,人的自由獲得了真正呈現,社會歷史也將是人自身的歷史,不再是資本支配人的歷史。

最后,就自由勞動本身而言,自由勞動意味著物質生產和人類能力的真正統一。在發達社會生產力的基礎上,物質生產不是謀生活動,人類能力的發展也不是脫離物質生產的審美游戲。勞動自由是物質生產活動的自由,也是人類能力全面發展的自由。在共產主義社會中,勞動作為社會生活的第一需要,本質上是人的能力的現實呈現。隻有在物質生產和人類能力的雙重基礎上,自由勞動才具有現實可能性。

馬克思勞動概念的多重內涵從不同維度指向了勞動和人本身以及人的自由之間的本質關聯。勞動生產力的進步奠定了超越資產階級社會的物質基礎,凸顯了人的自由全面發展的現實可能性。在生產關系變革的基礎上實現的自由勞動,必然在“自由人聯合體”的社會機制中生成人的真正自由。把握馬克思勞動概念的辯証內涵,彰顯勞動對人本身以及人的自由的歷史生成作用,有利於深化對勞動與人的類本質、社會歷史過程之間契合性的深刻認識,進一步凸顯馬克思勞動概念在當代的現實價值與理論生命力。

(責編:金一、張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