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張繼年,系湖北省教育廳原巡視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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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暢(中)和同事在一起。(圖片由作者提供)
學人小傳
江暢,湖北浠水人,1957年出生,2025年去世。1977年考入武漢師范學院(今湖北大學),1982年畢業留校任教。曾任湖北大學黨委副書記、湖北省教育考試院院長、湖北大學高等人文研究院院長、華中師范大學政治學部政治哲學研究中心教授,曾兼任國際價值研究學會會長、中國倫理學會副會長等職。著有《江暢文集》(12卷本)等。
老同學江暢的墓地安臥在武漢龍泉山,墓碑上鐫刻著他生前提煉的25字箴言:“走幸福之路,做智慧之人,修德性品質,創和諧環境,過優雅生活。”這是“幸福主義倫理學”的高度概括,也是他一生最后的囑托。
從翻砂工到哲學青年
2025年12月20日,江暢走了,很突然。那天晚上,我到他家裡時,腦子裡突然閃過一組畫面——那是母校湖北大學九十周年校慶專題片。片中有江暢的鏡頭:他作為杰出校友在會上發言,語調平穩,神情從容,花白的頭發在燈光下格外醒目。鏡頭不過數十秒,卻足以讓人想起他幾十年的學術生涯——1981年提前畢業,留校任教﹔1993年獲武漢大學哲學博士學位﹔做過湖北大學黨委副書記、湖北省教育考試院院長,行政事務繁忙也沒放棄學問﹔2012年辭去行政職務,回到母校任教﹔2013年成為湖北省屬高校首位“長江學者”﹔2019年,《江暢文集》十二卷問世。這些節點記錄了他的學術道路,而更動人的,是他作為“學人”的姿態——他把學問視作生命,把生活融入哲學。
回到家裡,心裡還是那種不真實的恍惚。我打開電腦,桌面上是一篇寫江暢的文章。就在兩個多月前,我還把這篇文章發給他提意見。他夸我寫得好,又謙虛地說有些“溢美之詞”,還提到近幾年自己學術上又有了新進展,約我見面細聊。
2025年10月20日,我們相約見面,商量改稿的事,主要是聽他講解《哲學三部曲》的創新點和它在學術發展史上的意義。快七十歲的人了,他身上沒有一點兒老態,說起話來依然興致勃勃,帶著那種粲然的笑。沒想到,這竟是我們最后一次見面。
江暢的老家在湖北浠水,那裡是聞一多的故鄉,山水之間有種說不出的靈氣。他生於1957年,15歲那年,走進湖北鄂城重型機器廠,當了一名翻砂工。我曾想象過那種場景:車間裡爐火正紅,鐵水翻滾,熱氣混著粉塵扑面而來。少年江暢日復一日,跟熾熱的鐵器打交道,那份辛苦,不說也能明白。可后來江暢聊起那段日子,卻說那時候雖然累,但廠裡對他很好,后來提了干,加了薪,只是感覺自己文化底子太薄,心裡總想著找個機會再讀書。
1977年,高考恢復,我和江暢一起考入武漢師范學院(湖北大學前身)政治教育系。開學后彼此熟悉了,聊起以初中學歷考大學的共同經歷,感覺格外親切。起點雖然相似,我們的興趣卻很不一樣。
那時大學裡哲學課,教材條條框框多,概念干巴巴的。我心裡更喜歡的是文學。當時社會上傳閱的新小說,像《傷痕》《靈與肉》《人到中年》,我總想方設法找來讀,讀得心潮起伏。聽說有知名作家來學校講座,也常常跑到中文系去旁聽。
江暢卻不同,他迷上了哲學。有一次我問他,那些康德、黑格爾的原著,佶屈聱牙的,你怎麼讀得進去?他笑著解釋:“你覺得枯燥,是因為還沒鑽進去。真讀進去了,書裡蘊含的思辨和智慧,魅力無窮。”他說這話時眼睛發亮,偶爾還會隨口背出幾句哲學家的名言。那不是炫耀,而是一種自然而然的流露,像是想起了老朋友的叮囑。我印象最深的是北京大學張世英先生來學校講《邏輯學》。大教室裡坐得滿滿當當,可講到精微深奧處,一些同學聽得很吃力。江暢卻一直坐在前排,聽得入神,時不時在筆記本上記著什麼。課間休息時,他湊到講台邊跟張先生討論,神情專注,眼裡有光。那一刻我忽然覺得,人與人真是不同。有些人上學,是為了拿到一塊敲門磚﹔而江暢坐在這裡,更像是為心靈找到了歸宿。
回看我們77級那批學生,大多都珍惜來之不易的機遇,學習刻苦。江暢的特別不在於刻苦,而在於那種發自心底對理性思考的熱愛。同學們都知道,老師布置作業,他的小論文篇幅常超出要求,不是湊字數,而是真有問題想探討。圖書館裡,他總抱著厚重的原著,一坐就是半天。那些西方哲學家論述的抽象概念,在他那裡,好像慢慢生出了可以觸摸的筋骨。
1981年,因為成績優異,他提前半年留校任教,被派到中國人民大學進修倫理學。聽說,在北京,他不滿足於本校課程,還常常跑去北大旁聽。那股子求知若渴的勁兒,一直沒褪。到了20世紀90年代初,他考進武漢大學,師從陳修齋先生,專攻萊布尼茨哲學。1995年,他的博士論文《自主與和諧:萊布尼茨形而上學研究》出版。這本書,成了他學術大廈的第一塊基石。
后來有人問他,讀哲學,苦不苦?他總是粲然一笑,說:“你要是見過我在鑄造車間的樣子,就會覺得我能坐在書桌前安心看書,已是福氣。”這話他說得平常,我卻聽出了深意。那爐火的熾熱,和書頁間的清光,在他生命裡從未斷裂,而是同一條河流的上游與下游。正是這種心態,讓他從翻砂工的車間,穩穩走向了哲學的講堂,走得沉靜,也走得篤定。
從個體自主到幸福主義倫理學
江暢的學術之路,不是一蹴而就的。它像一條河,這條河的源頭,可以清晰地追溯到他博士階段的研究——那本《自主與和諧》。
在萊布尼茨的文字裡,江暢敏銳地覺察到一個反復出現的問題:個體的自主與整體的和諧如何共存?這並不是紙上的辯題,而是貫穿人生的難題。個體追求幸福時,如何不以自我為中心而損害公共秩序?共同體追求安寧時,如何不以整體為名而犧牲個人的尊嚴?他不斷追問這些問題,並逐漸將其轉化為一種既能入學術之堂,也能落生活之地的思想。
他的總結后來提煉為一句簡練的箴言:“走幸福之路,做智慧之人,修德性品質,創和諧環境,過優雅生活。”
在他看來,“走幸福之路”是總方向與終極關懷。這是將幸福從靜止的“擁有”狀態,轉化為動態的“行走”過程,強調幸福存在於積極的生命實踐與持續的價值追尋之中,是貫穿一生的旅程而非終點。
“做智慧之人”是通往幸福之路的途徑。江暢把智慧理解為抉擇的能力,而不是知識的堆積。這讓人不在欲望與誘惑中迷失,而在矛盾與沖突中找到可以承受的善。
“修德性品質”是人格的內在基石。智慧若缺乏德性的定向,易流於機巧﹔幸福若失去德性的根基,則易淪為私欲的滿足。德性品質為智慧提供價值錨點,為幸福賦予道德深度,是連接內在修養與外在實踐的樞紐。
“創和諧環境”是實踐的外部展開。個人的幸福、智慧與德性,需在人與己、人與人、人與社會、人與自然的和諧關系中得以實現、得到滋養。這強調倫理的社會性與共生性,幸福之路必須在共創的和諧場域中延伸。
“過優雅生活”是生命完成的審美境界。當幸福、智慧、德性與和諧共同作用時,生命便呈現出一種從容、豐厚且有分寸感的優美姿態。優雅是內在修養的自然外顯,是倫理生活的藝術化表達。
這五個維度構成一個有機整體:以“幸福”為旨歸,以“智慧”為路徑,以“德性”為基石,以“和諧”為場域,最終達致“優雅”之境。它們從內在到外在,從個人到社會,從理性到審美,形成了一條從“修身”到“成境”的完整實踐路徑。
這一框架,既凝聚了江暢對中西倫理思想融會貫通的深邃理解,也體現了他將高遠理想落實於具體生命的深切關懷,是其“幸福主義倫理學”最為精練而生動的宣言。
記得有一次我問他:“考試院工作那麼忙,你怎麼還有心力做系統的學術研究?”他想了想說,做學問,隻靠刻苦不夠,就像光有柴火點不旺爐子一樣。首先,得有一顆真正的“火種”,那就是對問題本身持久不衰的興趣和熱愛。火種點燃后,要想讓火焰持續燃燒、越燒越旺,就需要一個堅實的“爐膛”,那就是方法。這個形象的比喻,或許與他早年的經歷有關。
他從自己幾十年的實踐中,總結出了支撐學術生命的四個習慣,或者說四根支柱:一是勤勉。即便在擔任行政職務最忙的那幾年,他也幾乎每天深夜都要獨坐片刻,把白天的零星思考整理成文字。數十年如一日,這習慣已像呼吸一樣自然。二是專注。讀書時,他總帶著“我如何理解”的問題去與經典對話﹔寫作時,他心無旁騖,致力於搭建自己思想的屋宇。他常說,真正的創造,產生於深度專注之中。三是節律。他不是苦行僧,卻善於為學術生活建立一種穩健的節奏。繁忙時,他利用會議間隙、乘車途中這些碎片時間構思、默想﹔一旦有整塊時間,便迅速進入沉浸狀態。他的效率,來自這種張弛有度的節律感。四是回應。這是他衡量學術價值的准繩。他始終認為,學問的意義不在於生產多少文字,而在於能否真誠地回應真實的人生困惑和時代挑戰。他的幸福主義倫理學,正是為了回應“人該如何活得更好”這一根本問題。
這四根支柱,支撐起了他宏大的學術建筑。從對萊布尼茨的專精研究出發,經過對“個體與整體”關系的長期思索,最終抵達“幸福主義倫理學”的構建,他的學術河流脈絡清晰,水量充沛。2019年出版的《江暢文集》,像一座高聳的航標塔,標記著這條思想之河已經抵達的浩瀚﹔而他生前全力投入的《哲學三部曲》和《實踐哲學三部曲》,則標志著他正在向著更深、更遠處開拓,進行新古典主義哲學體系的構建。對他而言,學術從來不是一項可以完結的工作,而是一條“可以終身走下去的路”。這條路,始於對“個體自主”的哲學追問,最終通向的是每個人內心那份可望亦可即的“幸福”。
從書齋到社會
2012年江暢辭去湖北省教育考試院院長職務,有些人不理解。那時他若繼續留在行政軌道上,前景可謂廣闊。然而,他在內心,始終自視為一個“讀書人”。他的興奮點,永遠停留在那一方學術天地。我看得出,在江暢身上,行政事務與做學問之間,存在一種持續的張力。學術於他,是“血液裡的文化基因”,無法割舍,日夜呼喚著他的回歸。
於是,當湖北大學需要一位全身心從事專業研究的學術帶頭人時,一切便顯得水到渠成。這既是時代選擇了他,也是他最終選擇了內心的歸宿。他說:“學術,是我可以終身走下去的路。”在外人看來,這是驚人之舉,在我眼中,卻是游子歸家,如魚得水。
回歸書齋后,他的學術能量並未囿於方寸之間,反而以一種更蓬勃、更開放的姿態輻射開來。他深感真正的思想不應是象牙塔內的獨白,而應是與社會共振的交響。2013年,他牽頭成立了湖北大學高等人文研究院,並以此為平台,做了一件在省內乃至全國學界都頗有影響的事——連續多年主辦“世界文化發展論壇”和“中國文化發展論壇”。
這些論壇的成功,固然得益於他的學術聲望和組織能力,但更深層的原因,在於他身上那種令人如沐春風的真誠與包容。學者梅珍生在回憶文章裡寫到與他的交往,稱其為“君子之交”,說他“在能夠幫助的時候,伸以援手,在無暇自顧的時候,又相互理解”。正是這種人格魅力,凝聚起一支跨學科的學術團隊,讓思想的交流超越了簡單的觀點碰撞,成為真正意義上的建設性對話。
他的學問也深深浸潤在教學之中。他面對學生時,那份溫和與耐心始終如一。他授課從不照本宣科,而是善於從一個個真問題出發,引導學生“反思”——反思已知,覺察未知。他將“幸福主義倫理學”的理念化為具體的育人實踐,提煉出“四愛精神”:愛智慧、愛教育、愛學生、愛學校。這不是口號,而是他的日常。他個人生活簡朴,卻慷慨捐資30萬元設立了“哲人獎學金”。在他心中,教育是點燃火焰、喚醒智慧,是幫助年輕人找到那條屬於自己的“幸福之路”。
更難得的是,他始終致力於拆除學術與公眾之間的藩籬。他不僅是專業期刊上的作者,也常常應邀在《人民日報》《光明日報》等主流媒體上發表文章,用清晰通俗的語言,闡述他對幸福、公正、文化自信等時代命題的思考。他也活躍在許多高校和公共講壇上,面對不同專業背景的聽眾,他總能將深邃的哲學理念,轉化為貼近生活的智慧分享。聽他講座,你感受不到居高臨下或艱深晦澀,隻會領略到一種平和而堅定的理性力量。他曾說:“哲學若不能觀照現實、回應人心,其生命力便會枯竭。”
與此同時,他主持的多個國家級重大科研項目,從“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制度‘人民至上’價值及其實踐研究”,到“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社會認同倫理研究”﹔從“中國式現代化的文化傳統、歷史經驗和世界意義研究”,到文化協同創新中心的建設等,都鮮明地體現了他學以致用的學術取向。他帶領團隊,將理論思考扎實地落位於對文化發展、價值建設、社會進步等現實問題的深入研究中。在他身上,學者的人文關懷與社會責任感融為一體。
他仍“在場”
江暢告別儀式那天,冷雨扑面。一個鮮活、熱忱、充滿思想活力的生命,就此與我們天人永隔。但我知道,江暢並未真正遠去。
他的著作,靜靜立在無數圖書館和個人書房的書架上。文字不死,思想便常在。他所構建的“幸福主義倫理學”體系,是他留給世人的一座開放式園林,框架已成,景致初具,后來者盡可進入其中,漫步、思索、添磚加瓦,或沿著他指出的“幸福之路”,走向自己的風景。他的學問,不是隨著個體生命終結而凝固的標本,它仍然活著,仍在對話,仍在生長。
他的風范,更在無形中延續。在湖北大學的校園裡,他倡導的“四愛精神”依然在擴展﹔他設立的“哲人獎學金”仍在資助著一屆屆學子。他的學生們,如今許多也已成為老師,他們把從江暢那裡感受到的對智慧的熱愛、對教育的虔誠、對學生的關心,融入自己的言行,繼續傳遞下去。
雨終會停,雲總會散。當我們這些老同學再次聚首,提起“江暢”這個名字時,最初的沉重悲痛會隨著時間慢慢沉澱,而浮上心頭的,更多的是溫暖的回憶,是他談論哲學時眼中的睿智,是他溫和的笑容,是他那句“走幸福之路”的期望。他走了,但他以著述、思想、風范以及一段忠實踐行了自己理念的人生,完成了一種更深邃的“在場”。我想,江暢的墓志銘不僅鐫刻在石碑上,隨著歲月的流逝,它將會鐫刻在更多后來人的心上。這,或許就是一位學者、一位摯友,一個我們7701班老同學所留下的永久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