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玲《傳統“鄉射”禮與社會“共同體意識”的塑造》

作者：宋玲，系中央民族大學教授

射禮是中華古禮之一，起源於借田獵來進行的軍事訓練，為先民重要的生活內容之一。“射”最初不限於“射箭”，舉凡投槍擲矛的行為，均可歸為射之范疇。隨著古代人們生產和生活方式的發展變化，“射”除了保留其軍事意義之外，還演化出禮教的意義。孔子曾感慨道，“君子無所爭，必也射乎”。可見，在古人看來通過“射”這一行為或者禮節，可以養成君子高尚的情操。實際上，古人通過在不同的時間和場合組織“射”的活動，形成一整套禮儀制度，整合群體行為，推行主流價值觀，從而使“射”這一原本偏重於實用性和競技性的活動，轉化為一種能夠“正人心、厚風俗”的道德教育措施。

射禮種類很多，包括大射、賓射、燕射、鄉射等，其中“鄉射”最能體現禮的道德內涵，誠如《禮記》所雲，“射者，仁之道也。射求正諸己，己正而后發，發而不中，則不怨勝己者，反求諸己而已矣”。就是要通過“鄉射”禮的舉行，激發仁人仁心﹔通過有序競爭，培養君子人格，最終形成一個和諧有序的社會“共同體”。如征諸三禮，其核心內容是“三番射”，通過合耦、一番射、二番射、三番射、旅酬5種儀制，將外在的射箭技藝與內在的禮樂教化相結合，最終實現對參與者德行的考察與培養。《周禮》曾具體闡釋過“鄉射”之禮：“一曰和，二曰容，三曰主皮，四曰和容，五曰興舞。”對此，清代學者凌廷堪有進一步詮釋。他認為“一曰和，二曰容”，是說在“合耦”和“一番射”的步驟中，不用統計射中次數，但取其容儀合於禮節，所以稱為“和”與“容”﹔“三曰主皮”，是指第二番射，這時講究技術和力量，最好能射中貫穿，所以稱為“主皮”﹔“四曰和容，五曰興舞”，是指第三番射，這時既要儀容合於禮節，步伐和發射都要合乎音樂的節奏，所以既要有“和容”，又要能“興舞”。這已經不僅僅是技術和力量的要求，而是藝術與修養的提升，達到孔子所謂“依於仁，游於藝”的境界了。

由此，“射”從一種單純的實用技術，逐漸演化為兼具實用技術與文化符號意義的“禮”，目的是養成文質彬彬、能文能武的“君子”，體現了“禮教”最原始的深刻內涵。孔子所謂的“不學禮，無以立”，就是在這層意義上言說的，這個“禮”自然涵蓋“鄉射”在內。當然，通過“鄉射”禮，也不僅僅旨在塑造愷悌君子，還有助於增強社會共同體意識，提升社會文明程度。筆者擬從以下三方面闡發鄉射之禮的現代意義。

首先，“鄉射”禮是在尊重“公序良俗”的基礎上發展出來的，有較強的社會共識為支撐。“君子行禮，不求變俗”，“鄉射”禮更像是民間射箭比賽或者高雅娛樂活動，兼具娛樂性和競技性。“合耦”是為了使比賽雙方盡量勢均力敵，“一番射”則是允許人們有練習和試錯的機會，而在最后的“旅酬”環節中，不分長幼和勝負多寡，都能參與飲宴。故而射禮絕非單純崇尚輸贏，相反，這是一種在謙抑的氣氛中進行的有嚴格程序規范的儀式，旨在構建一個長幼有序、敬讓和諧的社會共同體。

其次，“鄉射”禮提倡一種“有序競爭”的團體觀。其最激烈的競爭環節，就是“二番射”，選手要將最佳的競技狀態展示出來，即射中貫穿的“主皮”。“主皮者”自然能夠証明其力量和技術的高明，但是這並不妨礙其他射手依舊有繼續參與的權利，只要射中靶子，同樣能夠得分。這就是孔子所謂的“射不主皮，為力不同科，古之道也”，因為各人的力氣大小不同，君子無所爭，尚禮不尚力。這實際上是鄉射之禮表達出的更深一層的內涵。鄉射之禮之所以高於普通射箭比賽，其核心在於它所體現的不僅是競技層面的技藝較量，更是對體育精神與道德自覺的內在彰顯。通過舉辦“鄉射”禮這一活動，不斷擴大各類型社會成員的集體參與，營造充滿競爭與信任的社會氛圍，樹立良好有序的人際規范，能夠為構建和諧的社會秩序奠定基礎。可以說，通過這種禮儀形式，有助於培育社會成員之間的互信，規范公共參與，在提升合作水平、增進互惠意識、強化集體認同的過程中形成良性的互動循環。

最后，“鄉射”禮彰顯了對人類精神“向上升華”的期待。“鄉射”禮旨在射箭和雅樂（禮樂）之間構筑一道聯系，這實際上就是要求人類超越自身的局限性，不能安於現狀、耽於“舒適區”，而應樹立高尚的理想信念。共同的理想信念，恰恰是社會共同體意識塑造最強大的精神動力。《論語》中子貢曰：“詩雲：‘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其斯之謂與？”孔子聽后很欣慰，欣然贊許道：“賜也，始可與言詩已矣，告諸往而知來者。”何以有這樣的效果？正因為子貢表達的就是達到“貧而樂，富而好禮”的境界，必須時刻砥礪自己的理想信念，即“如切如磋，如琢如磨”。而“鄉射”禮，恰恰蘊含著對人類精神“向上升華”的期待。

傳統“鄉射”禮，與君子人格的培養、社會共同體意識的塑造息息相關。人類歷史和現實都証明，社會的整合是文化與政治共同作用的結果。文化整合是自然發生的人類自組織系統，以家庭、宗族、村社、民族等具體關系構成共同體﹔政治整合則是以國家、團體、個人的權力配置等抽象關系構成共同體。前者更多依靠血緣和道德情感維系，而后者更多依靠政治和法律制度維系。傳統“鄉射”禮恰恰兼具了文化和政治的社會整合紐帶之用。它強調規范程序，強調競爭，體現了政治整合的色彩，同時又強調雍容揖讓，強調個體修養，則體現了文化整合色彩，從而在無形中增強了社會共同體的凝聚力。

總之，我們應當通過創造性轉化和創新性發展，將傳統“鄉射”禮蘊含的精神轉化為當代社會治理的文化資源。理解和吸收“鄉射”禮的核心精神，再相應地創新表達形式，以適用於當代社會快節奏的儀式或集體活動，傳承弘揚“鄉射”禮的內在精神。進而積極發掘公序良俗中有益的成分，倡導有序競爭，筑牢理想信念，凝聚最大共識，為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夯實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