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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東偉《絲路陶瓷與玻璃的文明互鑒及啟示》

蔡東偉2026年03月25日14:08來源:全國哲學社會科學工作辦公室

作者系國家社科基金西部項目“絲路精神與文明交流互鑒實踐研究”負責人、東華理工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副教授

在絲綢之路兩千多年的文明交流史中,陶瓷與玻璃作為東西方文明的代表性載體,演繹了一部跨越時空的對話史詩。東方陶瓷以水土之精、火之所凝的溫潤質地承載“天人合一”的哲學智慧,西方玻璃以光之所透、形之所塑的透明特質演繹理性探索的文明精神。從黑石號沉船的6萬余件唐代瓷器,到威尼斯穆拉諾島傳承700余年的玻璃工藝品,這兩種器物在絲綢之路上的相遇,不僅是物質的流通,更是文明價值觀念的深度交融,為當代促進全球文明對話提供了歷史鏡鑒。

器物文明特質的物質表達

器物從來不僅僅是功能性存在,更是文明認知方式與價值理念的物質顯現。陶瓷與玻璃的差異,本質上折射出東西方文明對自然、人生與美的不同理解。

中國陶瓷的發展史,是一部東方文明“天人合一”哲學的實踐史。從新石器時代先民在彩陶上勾勒對自然的敬畏,到商周原始青瓷在“以禮治國”語境下成為祭祀重器,再到宋代五大名窯將雅文化推向極致,如汝窯“雨過天青雲破處”的釉色暗合儒家中庸之道,哥窯“金絲鐵線”的開片彰顯道家剛柔相濟的辯証思維。明代宋應星在《天工開物》中有言“水火既濟而土合”,道出了陶瓷制作的本質,即它的原料取自大地,制作需水、火、土三元素的平衡,成品不追求絕對的完美,而是在自然窯變中呈現獨特韻味。這種順應自然、中庸包容的哲學智慧貫穿於整個制作過程。龍泉青瓷的釉層瑩澈如湖水,具有厚釉透明之感﹔宋瓷的“冰裂紋”“兔毫紋”等瑕疵,被視為天工造化的獨特美學。陶瓷實用與審美合一的特質,正是東方文明“器以載道”的生動注腳,即器物不僅服務於日常生活,更承載著禮制觀念、審美理想與哲學思考。

西方玻璃則走出了一條不同的發展道路。1291年,威尼斯政府出於防火考慮,更為保護獨特工藝,將玻璃熔爐遷至穆拉諾島。文藝復興時期,穆拉諾工匠將玻璃工藝推向巔峰,千花玻璃呈現微型花卉馬賽克般的復雜圖案,格子玻璃在內部嵌入精致紋樣,花絲玻璃通過編織玻璃絲線創造復雜圖案。工匠們掌握了用礦物和氧化物創造鮮艷色彩的技藝,即鈷產生深藍色,金銀顆粒融入玻璃創造閃爍效果。

玻璃制作過程追求極致理性,它的原料需要提純,過程依賴精確的溫度控制與力學原理,成品以透明、均勻、無瑕為標准,彰顯征服自然、探索未知的精神。中世紀教堂彩窗玻璃通過陽光折射出斑斕光影,將《聖經》故事化為視覺奇觀,傳遞神性的啟示﹔啟蒙運動時期,玻璃的純淨特質與理性之光相呼應,成為打破蒙昧、追求真理的象征。更深刻的是,玻璃的透明性被賦予科學內涵。17世紀,伽利略用自制望遠鏡觀測星空發現木星的衛星﹔列文虎克以顯微鏡觀察水滴,揭開微生物世界的奧秘。在化學實驗室裡,燒杯、試管、蒸餾器等玻璃器皿的廣泛應用,讓實証觀察取代經驗臆測,成為科學研究的基本方法。

鞏義窯白瓷仿波斯銅器造型的貼花缽 作者/供圖

陶瓷與玻璃的文明對話

器物的流動不是單向的輸出或輸入,而是在相互欣賞、相互借鑒中實現審美意識的共鳴和文化基因的交融。陶瓷與玻璃在絲綢之路上的相遇,譜寫了文明互學互鑒的精彩華章。

唐代“南青北白”的瓷窯體系已形成專業化生產與規模化貿易的雛形。1998年在印度尼西亞勿裡洞島海域發現的“黑石號”沉船,打撈出6萬余件唐代瓷器,其中長沙窯的“椰棗紋執壺”將阿拉伯紋飾與中國工藝完美融合,印証了定制化外銷的文明互鑒圖景。這些瓷器沿著海上絲路抵達波斯、阿拉伯、東非,讓東方的生活美學與禮制觀念遠播異域。元代,景德鎮青花瓷更成為全球貿易的硬通貨。美國歷史學家羅伯特·芬雷(Robert Finlay)甚至提出,瓷器營銷各地數量之巨、覆蓋范圍之廣,証明真正的全球性文化首次登場了。

明末到清中期,景德鎮已成為中國外銷瓷的主要產地,其生產的瓷器大規模銷往歐美市場,逐漸成為參與全球化進程的世界商品。有學者估計,明末到清中期由歐美公司組織運輸和銷售的中國瓷器應有3億件之多。這種全球性的物質流動,在茶具、餐具的日常使用中,將“以和為貴”“中庸之道”的精神內核傳遞到世界各地。

考古發現,玻璃的東傳也為中華文明注入了新元素。戰國時期的“蜻蜓眼”玻璃珠,便是通過草原絲綢之路傳入的異域珍寶,其“鑲嵌玻璃”工藝與中原玉器琢磨技術相結合,成為貴族佩戴的特色配飾。唐代法門寺地宮中,伊斯蘭玻璃器與越窯秘色瓷同處一龕,展現了兩種文明在精英文化中的和諧共存。這些玻璃器皿以其獨特的材質美感,豐富了時人的審美體驗。技術層面,正如安家瑤在《玻璃器史話》中所言,中國玻璃的起源,從目前考古發掘的資料來看,傳播說的証據更充足一些。同時,牛津大學資深歷史學家彼得·弗蘭科潘在《絲綢之路:一部全新的世界史》中認為,中國陶瓷器的大量進口,直接影響了當地同行業的設計及工藝風格。這表明,文明互鑒並非簡單模仿,而是基於自身文化傳統的創造性轉化。

技藝的互鑒與審美的交融充分彰顯。歐洲工匠為仿制中國瓷器進行了漫長而艱難的探索,甚至出現了用乳白玻璃模仿瓷釉的“玻璃瓷器”。直到德國邁森瓷廠破解秘方,歐洲才正式開啟了瓷器生產的時代。最終,物質交流形塑了影響深遠的文明對話。高揚的風帆見証了海上絲綢之路的興盛,將世界各地文明和文化發源地連接在一起。西方玻璃所承載的理性精神、科學探索價值觀,通過光學儀器、實驗器皿的傳播,推動了不同文明對真理與知識的共同追求。13世紀蒙古帝國的擴張促進了亞歐大陸的互聯互通。絲綢之路上的器物交流遠超商品貿易,成為承載知識、思想與審美的動態文化場域,在東西方交流過程中體現了人類審美意識的相通性,影響了人們的日常生活習慣和審美趣味,推動了承載著知識、思想、信仰與審美體驗的文化對話。

戰國蜻蜓眼(其材質早期源於西亞鈉鈣玻璃,后實現工藝本土化),1978年湖北隨州曾侯乙墓出土。作者/供圖

絲路陶瓷與玻璃的文明動力啟示

陶瓷與玻璃的互鑒史,揭示了文明演進的內在動力機制,為今天推動全球文明對話提供了寶貴啟示。

文明的生命力在於開放。絲綢之路上的器物交流本質上是一次全球化實踐。唐瓷外銷得益於開放政策,也反向促進了技術革新。景德鎮的崛起、威尼斯玻璃工藝的復興,無不印証了開放的價值。德國哲學家萊布尼茲甚至曾寫信給赴華傳教士,要求他們記錄中國的各項技術信息,並認為可以學到很多東西。他期望進行學術交流,展現了文明互鑒的內在驅動力。

創新融合是文明保持活力的核心機制。絲綢之路上的文明互鑒是“和羹之美,在於合異”的創造性轉化。英國哲學家羅素在《中國問題》中認為,中國人如能對西方文明揚善棄惡,再結合自身的傳統文化,必將取得輝煌成就。歐洲在仿制中國瓷器的基礎上最終發展出帶有自身文化風格的本土產業。在中國,景德鎮工匠引進歐洲琺琅顏料,創燒出聞名於世的“粉彩瓷”,正如藍浦(清)在《景德鎮陶錄》中所言,廣彩瓷獨具歐洲風格,為歐洲人所喜愛。東西方藝術的完美融合,以及這種立足自身傳統、吸收外來元素再創造的能力,是文明煥發新生的關鍵。

絲路遺存正在修正我們對文明交流的傳統認知,推動文明交流研究從“中心—邊緣”的單向傳播論向“雙向共生”的平等對話范式的轉型。越來越多的考古實証打破了刻板印象,海上絲綢之路遺址中本地玻璃器與中國瓷器碎片的共存,中東地區陶瓷、玻璃共存遺址的發現,伊朗阿爾德比勒珍寶館中青瓷與波斯玻璃器的共同陳列,都實証了物質文化的雙向流動與平等地位。元青花大盤“中東原料、中國工藝、蒙古市場”的產業模式,更是雄辯地証明了文明交流是“各美其美,美美與共”的自然演進。

技藝與物質的交流最終觸及精神層面的共鳴。中國陶瓷“開片”的“殘缺美”哲思,與當代玻璃藝術追求的透明性形成了跨時空呼應。玻璃的純淨透明象征著開放、坦誠與協作,這在漢代出土的玻璃杯上已有體現。如今,當代藝術家借鑒這段歷史,開發出呈現冰裂紋理的釉彩玻璃文創產品,既保留玻璃的現代透明性,又賦予其東方美學的時間質感,詮釋了“和而不同”的文明對話范式。

陶瓷與玻璃的相遇是文明對話的生動注腳。今天,在全球文明倡議的引領下,我們更應深刻認識到:“文明因交流而多彩,文明因互鑒而豐富。”唯有以開放之心擁抱差異、以對話之力凝聚共識,才能讓陶瓷的溫潤與玻璃的透明在互鑒中交織成照亮未來的文明之光,共同推動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

(責編:金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