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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根深葉茂的學問

——朱良志的美學園地

錢念孫2026年03月23日16:15來源:光明日報

作者:錢念孫,系安徽省社會科學院研究員、安徽省文史研究館館員

朱良志(左)與本文作者在一起。

學人小傳

朱良志,1955年出生於安徽滁州,1982年畢業於安徽師范大學中文系並留校任教,曾任安徽師范大學教授、文學院院長,1999年調入北京大學哲學系任教授,現為北京大學文科一級教授、博雅講席教授,兼任中華美學會副會長。著有《中國藝術的生命精神》《石濤研究》《南畫十六觀》《四時之外》等。

近百年來,一些前輩學者的治學道路深刻影響著中國美學發展的視角和路徑,比如朱光潛先生的西方美學研究、文藝心理學研究、中西詩論比較研究,宗白華先生的中國古代美學研究、德國古典美學研究,蔡儀、王朝聞等先生的美學理論探索和中國美學史鑽研。許多后來者在這些前輩已經犁耙好的田壟裡接續耕耘、收獲。

北京大學教授朱良志先生的美學研究頗為例外。他的學術成果更似田邊或村口閑地裡長出的一棵大樹,雖植根別人較少耕耘的地塊,但扎根中華文化沃土甚深,汲取傳統學術營養甚豐,因而長得頗為高大且風姿綽約。粗壯的枝干似龍爪伸展,蜿蜒直插雲霄﹔繁茂的枝葉如巨大傘蓋,濃翠蔽日——它那郁勃茂盛的壯觀景象,盡顯中國人精神世界的豐富多彩和傳統美學的淵博精深,也讓我沉醉其中,左右端詳,俯察仰觀,流連忘返。

從生命哲學到生命超越美學

朱良志1982年畢業於安徽師范大學中文系,因成績優異留校任教,並在皖中宿儒、《文心雕龍》專家祖保泉教授指導下鑽研古代文論。他留校不久,便在《江漢論壇》發表了第一篇論文《惲南田的繪畫美學思想》。

朱良志的第一本學術專著,是1995年安徽教育出版社出版的《中國藝術的生命精神》。這部30多萬字的作品寫於20世紀80年代后期到90年代初期,僅從選題和研究視野便明顯看出其與當時的文藝理論或美學著述大不相同。它不是一般地談論藝術和審美的問題,而是探討中國傳統藝術和審美的內在生命精神,這種生命精神的文化根脈和哲學淵源,生命精神在諸多文藝領域中的活潑表現,文藝家審美創造對生命精神的感受體驗,以及生命精神賦予中國藝術的特殊氣質和風韻等。

受20世紀西學東漸強勁之風的影響,當代中國的美學研究者在探尋中國美學的特質時,有的在中西比較中摸索和觀照傳統美學的若干重要問題,或者移西方美學之花接中國傳統之木,取得至今讓人仰視的學術成就﹔有的認為中國沒有自己的美學,多以西方美學的框架來削足適履地解說中國美學思想。這些研究產生於特定的歷史階段,雖然出類拔萃者為構筑中國美學大廈打下了良好基礎,但大廈完整藍圖和建筑施工的任務遠未完成。

《中國藝術的生命精神》探討的“生命精神”,牽扯文史哲諸多學科,研究難度極大。此書不僅在中國文化和哲學的深廣背景上,挖掘中國人“生之謂性”“生生之德”“生之謂仁”等觀念形成生命精神的內在邏輯,還對生命精神流貫於詩、書、畫、音樂、戲曲、園林、篆刻等領域的情形,對其影響中國藝術家的思維方法,塑造中國藝術的一些特殊形式,培育中國藝術家的獨特趣味及藝術觀念等內容,作出了富有學術深度和新意的探討。

如果說朱良志在《中國藝術的生命精神》裡已顯現擯棄西方美學理論和范疇束縛的努力,嘗試從博大精深的中華文化內在肌理上把握中國美學特點,那麼,他對中國美學特質的挖掘和探尋,在其后的學術跋涉中則留下越來越堅定、越來越清晰的腳印。從《扁舟一葉——理學與中國畫學研究》到《中國美學名著導讀》,從《生命清供——國畫背后的世界》到《大音希聲——妙悟的審美考察》,再到《中國美學十五講》,他的20余部別具慧眼和匠心的著述,皆離不開其在中國美學園囿裡深耕細作的身影。

《中國美學十五講》“引言”裡有這樣一段話:“關於中國美學的研究,我以為不是中國有沒有美學的問題,而是中國到底有什麼樣的美學。從內在邏輯中把握中國美學的特點,不把中國美學當作論証西方美學的資料,是當今中國美學研究不可忽視的問題。”正是懷有攻克和解決這一問題的抱負,朱良志從中國文化本體出發,以強烈的主體意識和深厚學養,嘗試在該書中探討中國美學的基本框架和主要內容,為構建中國美學話語體系盡心竭力。

“生命超越美學”,這是朱良志探尋中國美學話語體系概括出的核心概念,也可以說是朱氏中國美學的鮮明標識。《中國美學十五講》緊扣“生命超越”主線,搜集散落於經、史、子、集中的大量美學論述,從中歸納出十五個問題,分三個單元對生命超越美學作了較為充分的論述。前五講從道、禪、儒、騷及氣等五個方面,追溯生命超越美學產生的根源及流變,可稱之為生命超越美學的“根源論”。中間五講集中討論古代先賢(中華文化)如何擺脫知識邏輯、生存空間、具體時間、自身局限及色相世界的束縛追求美的方式和辦法,可謂生命超越美學的“形態論”。后五講著重闡發中華美學中的境界意蘊、和諧原則、直覺妙悟、以形寫神和頤養性情等基本問題,可說是生命超越美學的“范疇論”。這樣的架構和研究,當然不能說已經構筑起嚴謹完整的中國美學體系,但作者從整體上探究和建構中國美學學科的思考及努力顯而易見。

朱良志1999年從安徽師范大學文學院調入北京大學哲學系任教,《中國美學十五講》是其在北大講授中國美學課的講稿。他在該書“后記”中說:“我嘗試通過中國美學發展自身的邏輯,去接觸它的核心問題,理出一個初步線索,並在教學中敷陳我的想法。”從安師大時期對中國藝術“生命精神”的鑽研,到在北大開設中國美學課程及撰寫多部藝術論專著,亮出自己“生命超越美學”的招牌,朱良志的美學研究或顯或隱,始終圍繞生命感悟和生命超越的主題展開,呈現了一以貫之、不斷開掘、逐步深化的特色。

為什麼抓住“生命超越”大做文章?在朱良志看來,中國哲學主要是一種生命哲學。它將宇宙和人生視為一大生命、一流動歡暢之大全體。人的生命與外界生命之間彼攝互蕩,渾然一體,人常常融入外在宇宙生命之中,伸展自己的性靈。而西方哲學則將人的主體與外界客體截然分開,涇渭分明,彼此獨立,較少將主體融入外界客體之中。西方聖哲長於思辨,中國哲人長於體悟。西方哲學是知識的、思辨的,而中國哲學則是生命的、體驗的。“所以遠在古希臘之時,西方哲學家勠力向外追求,探索知識,而中國聖哲們則推倡‘反己之學’,強調‘窮理盡性以至於命’,強調生命的超越,這對傳統美學觀念和藝術思想有根本影響”(《醴泉無源——朱良志講談錄》)。抓住“生命超越”這個核心命題,正是從中國與西方思想的根本差異入手,將中國美學話語體系構筑在中華文化深厚而穩固的基石之上。

生命超越美學的范疇建構

中國美學無疑是一套自成體系的美學或曰學科。只是這個體系不是顯在的而是隱性的,它如我們看不見的地下水流,潛伏於浩如煙海的傳統典籍之中,沒有以現代學科的形態出現。正如地下水存在彼此連貫的網絡性和系統性,我們也無法否認潛藏於浩瀚典籍裡的中國美學具有自己的內在體系及相對完整性。這主要表現為中國古代詩論、文論、畫論、書論、樂論等審美論述,均具有一批“家族相似性”的概念、范疇及命題。許多概念、范疇及命題不僅彼此之間緊密關聯、相互照應,而且在不同時代的藝術家和理論家那裡,經常被作為前提或規范得到持續認同、引述和闡釋,並在這承續和闡發中不斷豐富與深化,成為一片蔚然而深秀的學術莽林。

對於這片蘊含無數寶藏的學術莽林,現代以來挖掘和開墾的學者頗多,也取得了不少扎實而令人稱道的成果。朱良志的美學研究與時輩不同之處,除了對傳統美學做過比較系統的思考和探究,推出諸如《中國美學十五講》《中國美學要義》等概論性專著以外,還有很重要的一個方面是對傳統美學基本范疇或曰核心命題的悉心研究。所謂“范疇”(核心命題),是對事物本質及普遍聯系的抽象概括,是學術理論建構的基礎及梁柱。正如哲學離不開主觀、客觀,現象、本質,偶然、必然等范疇一樣,中國美學學科建設也首先要確立和研究其基本范疇。

有鑒於此,朱良志通過考察中國審美文化中一系列與西方美學有重大差異的范疇,揭櫫中國美學話語的別樣風貌和獨到價值。《曲院風荷——中國藝術論十講》《真水無香》《一花一世界》《四時之外》等,便是他鑽研中國美學重要范疇的豐碩成果。

作為朱良志較早探討中國審美范疇的專著,《曲院風荷》取杭州西湖令人陶醉的十景之一名之,含蓄而富有詩情畫意。該書從日常活動和景致入手闡發審美的奧秘,以聽香談形神、以看舞談動靜、以曲徑談含蓄、以微花談以小見大、以枯樹談大巧若拙、以空山談虛實、以冷月談荒寒、以和風談和諧、以慧劍談妙悟、以扁舟談寫意。從書名和所談問題可以明顯看出,作者不僅著力探討中國傳統審美獨具特點的核心概念,還力圖打通審美理論與具體藝術之間的隔閡,到鮮活的藝術實踐中尋找理論的“歇腳處”,呈現中國人特有的審美趣味和人生智慧。

如果說,《曲院風荷》尚是一般地探討藝術美學的范疇問題,那麼《真水無香》則進一步揭示中華美學崇尚的一種獨特審美境界。該著認為乾隆年間“西泠八家”之一蔣仁篆刻的“真水無香”四字極富象征意義,反映中國藝術家擯棄外表絢爛繁華,對“真實意義世界”的追求。藝術家創造一個無香的處所、一片寂寞(無聲)的天地、一種黑白(無色)的境界等,都是為了尋找真實的意義世界,尋找生命的安頓之所。該著前編從幾個基本理論問題入手,討論中國美學和藝術崇尚師法自然、規避人工做作的理念及意義﹔后編從頑石風流、假山不假、盆景生機、瓷器的天工開物等方面,觀察和描述師法自然思想在具體藝術和日常審美活動中的生動表現。作者認為:“在師法自然原則下規避人工秩序,這是決定中國美學特色,決定中國藝術面貌的帶有根本性的問題。”這樣的觀點,不僅言人所未言,而且極富啟發意義。

學術研究貴在深入,貴在洞幽燭微。《一花一世界》聚焦文藝以形象表現生活的根本之點,透視中國藝術審美如何以“個別”反映“一般”的別樣風貌和獨到價值。該著切口很小,似乎只是談“一朵小花的意義”,實際是討論中國藝術哲學如何“以小見大”的核心命題。在朱良志看來,“一朵微花就是一個圓滿的生命,它實際顯示的是一種意義哲學,是一種圓滿的價值。這種價值主要不在別人給予,而是那種不待給予、不容卑視的存在價值。從這個方面講圓滿的意義,強調的不是外在的知識,而是心靈體驗的一種境界,是我們立足當下所創造的一種生命境界。”立足這樣的認識,該書上篇聚焦理論范疇,下篇選擇陶淵明、王維、蘇軾、倪瓚等代表性人物及其觀點,闡發傳統藝術和審美中生命體驗與生命超越的情境及演變。

與《一花一世界》主要考察文藝美學的“空間”命題不同,《四時之外》側重研究中國藝術和美學的“時間”范疇。該著近60萬字,探討中國藝術家的滄桑情懷和大歷史眼光,常有“百年身”作“千年調”的追求,通過對傳統詩文書畫、園林造景及器物美學的獨到分析,揭示中國藝術和審美超越線性時間框架、追求永恆精神境界的特質。全書分為瞬間即永恆、時間的秩序、歷史的回聲、盎然的古趣四編,在與西方藝術時空觀的對比中,闡釋中國藝術如何通過時間突圍、時序錯置、消解時間方向等辦法,開拓藝術表現生活的時空及意蘊,表現一種獨到的生存體驗和生命智慧。

對於傳統美學的范疇及諸多核心命題,朱良志探討較多,也用功較深。除了上述提到或沒有提到的一系列專著及論文對美丑、氣韻、虛實、巧拙、空靈、簡繁、造化、境界等均有匠心分析外,他還有《惟在妙悟》這樣的作品,詳細考察妙悟的形成、悟境的傳達、妙悟與法、妙悟與識、妙悟與人工、狂怪之悟等種種問題,透視妙悟的形態及作用,以及傳統藝術“有境界,則自成高格”的內在緣由。

對文人畫和園林藝術的獨到闡釋

朱良志美學研究的另一卓異之處,是對中國傳統美術,尤其是文人畫和園林藝術等作出開人眼界的闡發和謹嚴細致的考証。

近百年來的中國美學研究,主要以傳統典籍中的文論、畫論、樂論等文字論述為材料提煉審美概念、歸納核心命題和基本理論。朱良志的研究在此基礎上另辟蹊徑,常常從唐宋,尤其是明清文人畫的“圖像”中、從中式園林的“營構”中,發現和抽象出被長期忽略的另外一些審美概念、思想和命題,並對其作出讓人耳目一新又持之有故的闡釋。他的這方面成果,為我們認識和理解中國文人畫的表意方式及深邃意蘊、中國園林不同於西方園林的特色及妙處,把握中國傳統美學的審美特色,均具有別開生面的意義。

石濤研究是朱良志用功較多、成績斐然的亮點。《石濤研究》《傳世石濤款作品真偽考》《石濤詩文集(輯注)》《〈石濤畫語錄〉講記》《法自畫生——石濤的藝術哲學》,這五種著述以近300萬字的篇幅和大量圖片,對石濤畫學術語、禪道淵源、生平交游、詩文梳理、作品鑒賞、真偽考索等深入鑽研,闡釋石濤藝術哲學、挖掘文獻、訂正誤說,探賾索隱,新見迭出。尤其是作者對石濤“一畫”“法”“尊受”“蒙養”“資任”“遠塵”“跡化”等術語的解讀,旁搜遠紹,悉心洞察,既有學術深度,又有理論高度,把石濤畫學及美學研究提到一個新的境界。

八大山人研究是他鑽研中國畫學的又一閃光之點。從2008年安徽教育出版社出版的《八大山人研究》,到2020年安徽文藝出版社出版的《畫者東西影——八大山人藝術中的生存智慧》,再到2023年中華書局出版的《八大山人研究》修訂版(第二版),朱良志殫精竭慮長期跟蹤相關研究,不僅對八大山人生平事跡中諸多疑點及空白做出清晰梳理和可靠填補,更對八大山人繪畫的“荒誕”及“難懂”問題,對他許多難解其意的作品如《雞雛圖》《魚樂圖》《眠鴨圖》及一些印章的蘊含等,對其藝術哲學觀念和思想演化過程及禪宗影響等,均做了自出機杼又言之鑿鑿的闡釋,這成為八大山人及中國文人畫研究新的高度。

深耕石濤、八大山人以后,朱良志由點到面,進而對宋元以來文人畫的整體特質、其代表人物的不同風貌等研精覃思,2013年推出《南畫十六觀》。所謂“南畫”,即文人畫。該著提出文人畫的“真性”問題,通過對黃公望、吳鎮、倪瓚、沈周、文徵明、唐寅、徐渭、陳洪綬、龔賢、朱耷、石濤、金農等十六位文人畫家進行評述,得出觀點:“文人畫不僅僅是圖像,它是用造型語言來表達自己對生命的感受,對一種生活狀態、一種存在的思考。”“文人畫不以美的鑒賞為目的,而以價值意義追求為根本,智慧表達是其價值性實現的重要標志。”“文人畫的核心是超越‘形式’,而不是反對‘形似’。”“文人畫也不是所謂‘純形式’之藝術,‘純形式’的理解就抽去了它生命呈現的內核。”凡此種種對文人畫的解說以及對一位位文人畫家的慧眼評述,提供了新的視角和觀點,對於我們理解文人畫特點與內涵,把握中國美學的特質均大有裨益。

朱良志的美學研究,不應忽視的還有《頑石的風流》《中式園林的秩序》《從“天然圖畫”看中式園林的本質特征》等成果。這些著述在中西比較的廣闊背景上,挖掘歷代詩詞、散文、筆記中有關園林藝術及賞石文化的文獻資料,結合大量造園、頑石和盆景的實例,詳解中式園林與西方園林的根本差異。中式園林在造景、借景、曲徑通幽、移步換景等營構上“規避人工秩序”的獨運匠心,生動詮釋古代造園、品石及盆景制作的藝術理念。這些理念以天工開物為法則,不僅是建造居所和添置裝飾,更是營造一個與天地自然融洽無間、相與晤談的天地。這種將天地萬物與人視為生命整體的傾向,重心靈體驗、重人生境界,彰顯中國文人希望生存環境是一片能夠詩意棲居的世界,一方天然有趣的安頓身心之地。

以生命的堅韌與熱忱去體悟學問

朱良志的中國傳統美學及藝術觀念研究,從選題內容到論証闡發、從標題擬定到語言表述,均或深或淺地烙有與眾不同的朱氏烙印,或曰散發著鮮明的個性風格。將他的成果放入時下流行的學術專著和論文之中,可以明顯見出,其研究有學術著述的厚重和嚴謹之長,又避免了晦澀與枯燥之短﹔有理論思辨的深入和深刻之勝,又少有抽象與單調之弊。他的著作除了頗受讀者歡迎以外,還屢屢獲得各類學術獎項,表明這些研究成果具有深入淺出、雅俗共賞的風採。

為什麼會產生如此效果?簡略說來,約有以下四端。

其一,避易就難,筑牢根基。中國文學藝術,包括詩文、繪畫、音樂、書法、篆刻及園林等,其所顯現的審美意象和審美情趣等,背后都蘊藏著儒家、道家和佛家文化的深刻影響。中國古代美學體系,只是傳統中國文人龐大知識系統的一部分。朱良志深知,研究中國文藝和美學,必須掌握其背后深廣的思想系統,否則無法深入,也易出現誤讀,《南畫十六觀》談陳洪綬《嬰戲圖》的意蘊即是明証。他20世紀80年代步入學壇,就花大力氣研讀古代元典,注重哲學及其與文藝關系的研究,對儒、道、釋及理學等均下過功夫。這在他的《中國藝術的生命精神》《扁舟一葉——理學與中國畫學研究》等一系列著述中,如夜空繁星,隨處可見或強或弱的光芒。

其二,探本窮源,順藤摸瓜。做學問時常會遇到疑點和難題,迎難而上還是繞道而行,是能否不斷進步的關鍵。朱良志在北大開美學課,講授《石濤畫語錄》,發現各家解讀差異較大,對“一畫”“蒙養”“資任”等概念的內涵更是眾說紛紜。他沒有羅列各說或簡單擇其一說,而是一頭扎進古籍中,爬梳剔抉,窮究不已——“有大半年,我幾乎每天早上都從北京大學騎車到圖書館,在古籍部貪婪地閱讀,有時甚至連午飯都舍去”。他的頗為藝林所重的《石濤研究》和《傳世石濤款作品真偽考》,以及廣受稱譽的《八大山人研究》《南畫十六觀》等,就是這樣於學術山坳裡持續攀緣,延伸拓展的結果。

其三,堅守本體,發掘價值。朱良志以傳統文人畫為主要切口的中國美學研究,堅守文化的主體性,直探中華美學精神的“真性”和“要義”,在曲院風荷、生命清供和頑石風流等審美風尚的展示中,領略傳統文人的藝術天地、生活境界和精神旨趣,闡釋其所蘊含的人文情懷和思想價值,為我們今天日益增長的對美好生活的追求提供借鑒之資。

其四,體悟玩味,安頓生命。中國傳統美學和藝術理論有自己的概念、旨趣和系統,也有自己獨特的表達方式。它較少高頭講章和長篇大論,多半以詩品畫跋、札記書信的形態呈現,三言兩語,往往切中要害,且含韻外之旨。對於這樣零散的文獻,僅僅通過邏輯分析編織一套看似井井有條的理論或體系並不夠,它還需要你沉浸其中,優游涵泳,從中體悟出身臨其境的審美真諦和人生智慧。在朱良志看來:“對傳統藝術的研究,作品以及圍繞作品形成的概念知識固然重要,但這背后潛藏的虛靈空闊的精神氣質則更重要。這裡面有我們的文化基因,更有一種性情的呼喚、生命的溫情。”他說:“我是做藝術哲學的,我做藝術研究首先要能夠解決我自己的問題,我喜歡什麼不喜歡什麼,研究的過程也是一個印証自我的過程。”朱良志把自己融入研究對象之中,感同身受地體悟前賢的藝術襟懷和人生際遇,同時對自己的審美判斷和生命追求釋疑解惑,因此他的美學研究不是冷冰冰的、枯燥乏味的學問,而是在與古人相對晤談和靈魂碰撞中感受藝術的真諦與人生的奧義。

常有人和我說,朱良志文筆好,有理論思辨的清晰和深度,又有形象思維的活潑與文採。其實,熟悉他的朋友知道,朱良志筆下文字悅心明智的魅力,除了來自學識、勤奮和認真,實多為其人生性格和內在情趣的流露與寫照,並非僅為言辭之勝也。

(圖片均由作者提供)

(責編:金一、張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