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孫正聿,系吉林大學哲學基礎理論研究中心教授
【學術筆談】
編者按
系統提煉總結標識性概念,是構建中國哲學社會科學自主知識體系的重要基礎和關鍵環節。習近平總書記強調,“構建以各學科標識性概念、原創性理論為主干的中國哲學社會科學自主知識體系”。這就要求廣大哲學社會科學工作者立足中國實際、回應時代關切,聚焦標識性概念、原創性理論,賡續中華文脈、厚植學術根基,使中國特色哲學社會科學真正屹立於世界學術之林。為此,本刊特約請兩位學者分別從標識性概念對於構建中國哲學社會科學自主知識體系的價值意義、標識性概念的生成邏輯兩個維度進行深入闡發,以期引發學界更多關注和思考。
知識體系的“自主性”是以其標識性概念為“標識”的。自主知識體系的“標識性概念”不僅是具有新的思想內涵、時代內涵、文明內涵的原創性概念,而且是構建該體系的“解釋原則”、照亮該體系的“普照的光”、發展該體系的“活的靈魂”。加快構建中國哲學社會科學自主知識體系,其“靈魂”是提煉出“標識性概念”。這是極其嚴肅的學術工作,也是極其艱巨的學術工作。
構建自主知識體系的“解釋原則”
知識體系是邏輯化的概念系統。知識體系中的每一個概念,都不是孤立自在的,都不是自我規定的,而是在特定的概念框架中、在概念的相互規定中獲得自我規定。知識體系的構建,首先是整體性的概念框架的構建,而整體性的概念框架的主體性、原創性及其范式性,則從根本上取決於構建這個概念框架的基本理念和解釋原則。“標識性概念”的真正意義,就在於它集中地、凝練地、鮮明地體現了知識體系的“解釋原則”。
“實踐”作為馬克思主義哲學的“標識性概念”,不只是馬克思主義哲學的“核心范疇”,而且是馬克思闡釋全部哲學史、回答全部哲學問題、構成馬克思主義哲學體系的“基本理念”和“解釋原則”。在《關於費爾巴哈的提綱》中,馬克思從“全部社會生活在本質上是實踐的”這一根本理念和解釋原則出發,提出“凡是把理論引向神秘主義的神秘的東西,都能在人的實踐中以及對這個實踐的理解中得到合理的解決”。正是以“實踐”作為根本的“解釋原則”,馬克思既深刻地揭示了“從前的一切唯物主義”的“主要缺點”——“只是從客體的或者直觀的形式”去看待人與世界的關系,又深刻地揭示了全部“唯心主義”的根本弊端——只是“抽象地發展了”人的“能動的方面”,並深刻地揭示了二者的共同本質——離開“實踐”即“感性的人的活動”去看待人與世界的關系、去回答思維和存在的關系問題,因此全部的舊哲學“只是用不同的方式解釋世界”,並因此成為“把理論引向神秘主義的神秘的東西”。在以“實踐”為解釋原則批判全部舊哲學的基礎上,馬克思以實踐觀點的思維方式深刻地闡釋了人對世界的否定性統一關系,既揭示了人與世界之間的全部矛盾的根源,又揭示了人與世界否定性統一的現實基礎,實現了哲學史上從“解釋世界”到“改變世界”的哲學革命,創建了以“實踐”為“標識性概念”的馬克思主義哲學。
“資本”作為馬克思畢生研究的偉大成果《資本論》的“標識性概念”,同樣不只是《資本論》的“核心范疇”,而且是馬克思“解剖”資本主義社會、“發現”資本主義運動規律、“構成”《資本論》概念體系的基本理念和解釋原則。馬克思提出,“資本不是物,而是一定的、社會的、屬於一定歷史社會形態的生產關系,后者體現在一個物上,並賦予這個物以獨特的社會性質”。揭示“資本”的“獨特的社會性質”,這是馬克思在其“政治經濟學批判”中所實現的“術語的革命”,也是“資本”作為《資本論》的“標識性概念”的最深刻的思想內涵。馬克思提出,“商品形式和它借以得到表現的勞動產品的價值關系,是同勞動產品的物理性質以及由此產生的物的關系完全無關的。這只是人們自己的一定的社會關系,但它在人們面前採取了物與物的關系的虛幻形式”。馬克思在其“政治經濟學批判”中,深刻地揭示了以“物與物的關系的虛幻形式”掩蓋的“人們自己的一定的社會關系”,並致力於從“物和物的關系”中揭示出“人和人的關系”。“資本”的“術語的革命”,並不僅僅是賦予“資本”以新的思想內涵,而且是通過揭示“一個復雜的社會形式”即資本主義社會形式,實現了對人類社會發展規律的揭示,對人類文明的歷史形態及其變革的揭示,對人類的未來前景和理想追求的揭示。這是以“資本”為標識性概念的《資本論》的主體性和原創性,是《資本論》的巨大的文明價值和世界意義,也是《資本論》為我們構建自主知識體系和提煉標識性概念所提供的光輝典范。
照亮自主知識體系的“普照的光”
作為“解釋原則”的標識性概念,它是照亮整個自主知識體系的“普照的光”。馬克思在《〈政治經濟學批判〉導言》中提出:“在一切社會形式中都有一種一定的生產決定其他一切生產的地位和影響,因而它的關系也決定其他一切關系的地位和影響。這是一種普照的光,它掩蓋了一切其他色彩,改變著它們的特點。”“資本”作為《資本論》的“標識性概念”、作為剖析資本主義社會的“解釋原則”,就在於“資本”是“資產階級社會的支配一切的經濟權力”,是決定資本主義社會全部社會關系的經濟權力,就在於“資本”是“掩蓋了一切其他色彩”“改變著它們的特點”的“普照的光”。以“資本”作為“標識性概念”和“解釋原則”,照亮了《資本論》從考察“資本的生產過程”到考察“資本的流通過程”再到考察“資本主義生產的總過程”的整個概念系統,從而使《資本論》這部理論巨著成為揭示資本主義的“許多規定的綜合”和“多樣統一”的“理性的具體”,成為馬克思為之自豪的“完整的藝術品”。
標識性概念之所以是照亮自主知識體系的“普照的光”,是因為任何真正的具有自主性的知識體系,都不是黑格爾所批評的“散漫的整體性”,而是黑格爾所指認的“全體的自由性”與“環節的必然性”的統一。所謂“全體的自由性”,就是構建該體系的基本理念和解釋原則,就是集中地、凝練地、鮮明地體現這個基本理念和解釋原則的“標識性概念”,它是照亮整個知識體系的“普照的光”。在具有自主性的知識體系中,標識性概念所體現的基本理念和解釋原則,賦予作為環節的每個概念以特定的思想內涵、時代內涵、文明內涵,作為環節的每個概念無不浸透著、貫穿著、實現著、發展著標識性概念所蘊含的基本理念和解釋原則,從而實現了知識體系的“全體的自由性”與“環節的必然性”的統一。“資本”作為“普照的光”,它是以從“物和物的關系”中揭示出“人和人的關系”為基本理念和解釋原則,對“商品”“勞動”“貨幣”“資本”等一系列概念的“物的關系”與“人的關系”的“二重性”的剖析。從剖析“商品”的使用價值與交換價值的二重性,到剖析“勞動”創造使用價值與構成交換價值的二重性,再到剖析“貨幣”作為“固定地充當一般等價物的特殊商品”的二重性,再到剖析“資本”的既是物又不是物的“作為貨幣的貨幣和作為資本的貨幣的區別”,馬克思深刻地揭示了資本主義社會“以物的依賴性為基礎的人的獨立性”的“人的歷史形態”,賦予《資本論》的整個系統以新的思想內涵、時代內涵和文明內涵,形成了一系列的“術語的革命”,從而創建了具有主體性、自主性、范式性的《資本論》的學說體系。照亮這個自主知識體系的“普照的光”,就是《資本論》的標識性概念——“資本”。
標識性概念作為自主知識體系的“解釋原則”和“普照的光”,具有高度的概括性和思想性。提煉自主知識體系的標識性概念,必須運用理論思維的洞察力、概括力、想象力、思辨力、思想力,捕捉、發現和提出真實的理論問題,總結、凝練和升華出一系列的理論命題,辨析、闡釋和論述一系列的理論觀點,創造性地形成具有新的思想內涵、時代內涵、文明內涵的理論思想。提煉標識性概念就要把名稱變為概念,賦予概念以新的思想內涵﹔把羅列變為概括,形成具有思想內涵的系列命題﹔把敘述變為論証,闡釋概念所蘊含的基本理念和解釋原則﹔把解說變為思想,凸顯標識性概念作為“解釋原則”的“普照的光”。
發展自主知識體系的“活的靈魂”
自主知識體系的“標識性概念”,不僅是構建和照亮該體系的“解釋原則”和“普照的光”,而且是實現自主知識體系不斷發展的“活的靈魂”——它不僅構建和提供了自主知識體系的思想操作平台,而且拓展和深化了自主知識體系的理論空間。
知識體系中的任一概念都具有特定的思想內涵、時代內涵、文明內涵。在“同時態”的意義上,概念是人類把握世界的“概念之網”上的一個個“網上紐結”,每個概念的思想內涵都離不開整體的“概念之網”﹔在“歷時態”的意義上,概念是人類認識的“階梯”和“支撐點”,每個概念的思想內涵都是“文明的積澱”和“文化的水庫”,都內蘊著特定的時代內涵和文明內涵。“標識性概念”作為自主知識體系的“解釋原則”和“普照的光”,它賦予整個概念系統以新的思想內涵、時代內涵、文明內涵,並為這個概念系統的拓展和深化提供了新的思想操作平台。改革開放以來,當代中國的哲學研究以“實踐”為馬克思主義哲學的標識性概念,不僅構建了哲學研究的新的思想操作平台,而且拓展和深化了哲學研究的新的理論空間:一是以“實踐”為基本理念和解釋原則,用實踐觀點的思維方式審視全部哲學史和反思全部哲學問題,以人對世界否定性統一的實踐關系為基礎構建哲學研究的思想操作平台﹔二是以“實踐”為基本理念和解釋原則,用實踐觀點的思維方式反思主體和客體的矛盾關系,具體地、深入地研究主體與客體之間的實踐關系、認知關系、價值關系、審美關系,並以“文明”的觀點重新審視人的歷史活動與歷史的客觀規律、歷史活動的前提與結果、歷史活動的標准與選擇、歷史的趨勢與未來,賦予“哲學”“真理”“價值”“自由”“本體”等全部哲學范疇以新的思想內涵、時代內涵、文明內涵,不斷地拓展和深化了哲學研究的理論空間﹔三是以“實踐”作為基本理念和解釋原則,用實踐觀點的思維方式捕捉、發現、提出和回應時代性的重大現實問題及其所蘊含的重大理論問題,特別是以“中國式現代化”和“人類文明新形態”為哲學研究的聚焦點、著重點、著力點,在理論思維的新起點上,不斷地“提煉出有學理性的新理論”和“概括出有規律性的新實踐”,從而在“用中國道理總結好中國經驗”的過程中“把中國經驗提升為中國理論”。這種“用現實活化理論”又“用理論照亮現實”的哲學研究,顯示了“實踐”作為馬克思主義哲學標識性概念的“普照的光”,顯示了“實踐”這個標識性概念是構建中國化時代化馬克思主義哲學的“活的靈魂”。
標識性概念作為自主知識體系的“普照的光”和“活的靈魂”,它的思想內涵、時代內涵、文明內涵,集中地、凝練地、鮮明地表征了新的時代精神,並顯示了它的塑造文明新形態的文明價值和世界意義。“中國式現代化”是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偉大實踐的根本標識,也是以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偉大實踐為理論源泉的中國自主知識體系的標識性概念。它“標識”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偉大實踐和以這個偉大實踐為理論源泉的自主知識體系,“不是簡單延續我國歷史文化的母版,不是簡單套用馬克思主義經典作家設想的模板,不是其他國家社會主義實踐的再版,也不是國外現代化發展的翻版”,而是開創了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和人類文明形態變革的歷史新篇章。以“中國式現代化”為標識性概念的中國自主知識體系,是涵蓋全部社會生活和各個學科領域的多層次的概念系統,具有極其豐富的思想內涵、時代內涵和文明內涵:以創新、協調、綠色、開放、共享為內涵的“新發展理念”﹔以物質文明、政治文明、精神文明、社會文明、生態文明協調發展的“新時代文明觀”﹔以全人類共同利益、全人類共同價值和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為基本理念的“新世界觀”﹔以道路自信、理論自信、制度自信、文化自信為堅實根基的理想追求。“中國式現代化”的思想內涵、時代內涵、文明內涵,具有問題的人類性和思想的普遍性,凸顯了人類性問題的時代主題和普遍性思想的時代性內涵,提供了解決人類性問題和構建普遍性思想的中國智慧和中國方案,體現了“中國式現代化”的文明價值和世界意義。隻有堅持以“中國式現代化”為“普照的光”和“活的靈魂”,賦予哲學社會科學各學科的概念系統以新的思想內涵、時代內涵和文明內涵,才能加快構建具有主體性、原創性的生機勃勃的中國哲學社會科學自主知識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