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文學平,系西南政法大學馬克思主義法哲學研究中心教授
【學術筆談】
編者按
系統提煉總結標識性概念,是構建中國哲學社會科學自主知識體系的重要基礎和關鍵環節。習近平總書記強調,“構建以各學科標識性概念、原創性理論為主干的中國哲學社會科學自主知識體系”。這就要求廣大哲學社會科學工作者立足中國實際、回應時代關切,聚焦標識性概念、原創性理論,賡續中華文脈、厚植學術根基,使中國特色哲學社會科學真正屹立於世界學術之林。為此,本刊特約請兩位學者分別從標識性概念對於構建中國哲學社會科學自主知識體系的價值意義、標識性概念的生成邏輯兩個維度進行深入闡發,以期引發學界更多關注和思考。
恩格斯在《在馬克思墓前的講話》中寫道,“在馬克思看來,科學是一種在歷史上起推動作用的、革命的力量”,這裡的科學既指自然科學,也指哲學社會科學。習近平總書記指出,“一個國家的發展水平,既取決於自然科學發展水平,也取決於哲學社會科學發展水平”,“加快構建中國特色哲學社會科學,歸根結底是建構中國自主的知識體系”。加快構建中國哲學社會科學自主知識體系,“要善於提煉標識性概念,打造易於為國際社會所理解和接受的新概念、新范疇、新表述”。概念是反映事物特有屬性的思維形態,它既是判斷、推理和論証的基礎,又是判斷、推理和論証的結晶。概念還是我們對事物進行分類、組織知識結構、記憶、思考、學習和交流信息的重要紐帶,社會生活中廣泛存在的制度性事實的建構也必須依賴於相應的概念。提煉新時代哲學社會科學的標識性概念是構建中國哲學社會科學自主知識體系的一項基礎性工作,標識性概念不是隨心所欲地憑意志和想象就能得到的,而是有其客觀的生成邏輯。
標識性概念是多要素“融通生成的結果”
知識不是單純的主觀心靈狀態,而是多要素融通生成的結果。習近平總書記指出:“哲學社會科學的現實形態,是古往今來各種知識、觀念、理論、方法等融通生成的結果。”這一重要論述從宏觀上科學揭示了哲學社會科學現實形態的生成要素。宏觀形態由微觀元素組成。在微觀上,知識也是多要素的復合。人們通常認為知識是得到証成的真信念。相信、真理和証成是知識的三個要素。對任何一個命題而言,如果你不相信其內容,那它就無法構成你的知識﹔如果你所相信的內容為假,那麼它也無法構成你的知識,你只是搞錯了﹔如果你的相信是沒有正當理由的,即沒有証成的,那麼它就只是你的猜測或想象,也無法構成你的知識。因此,單就某一項具體知識而言,它也是包含主觀心靈狀態、客觀事實和理由的復合物。
作為知識基礎構件的概念也是多要素融通生成的結果。概念是知識的“磚塊”和“骨架”,知識是概念的“宏偉建筑”。概念由三個要素共同生成,即“記號”“思想”和“所指對象”。記號是表示概念的語詞形式,即我們聽到、看到或使用的語詞﹔思想是在記號的使用者或接受者頭腦中引起的心理表征﹔所指對象是記號所代表的現實世界之中的事物。記號只能借由“思想”的中介才能表征所指對象,這種表征關系是約定俗成的。歷史傳統、現實生活、理解和解釋等因素都是表征關系得以生成的構成性要素。
標識性概念不可能是獨立自存的“孤零零的單子”,而是知識體系的支撐性“主干”。習近平總書記指出,構建中國哲學社會科學自主知識體系要“以各學科標識性概念、原創性理論為主干”。“主干”的隱喻意味著,標識性概念在結構上對相應知識體系起著支撐和定型作用,猶如樹干支撐樹枝和樹冠並決定樹木的整體形態﹔在功能上對相應知識體系起著整合和傳導作用,猶如樹干將分散的枝葉連接為一個有機整體並傳導養分。“標識性概念”和“原創性理論”都是其所屬知識體系的主干,原創性理論的表述依賴於標識性概念,沒有標識性概念也就沒有真正的原創性理論。在一個知識體系中,標識性概念是命題、原理、推理、數據和輔助性概念等因素融合凝練而成的結果。
標識性概念的提煉是“術語的革命”
標識性概念的提煉不是語言游戲,而是原創性理論的思維結晶。沒有原創性概念和理論,就不會有真正的自主知識體系,原創性理論在人們頭腦中的思維結晶就是標識性概念。恩格斯在《資本論》第一卷的英文版序言中曾說:“一門科學提出的每一種新見解都包含這門科學的術語的革命。”在這個意義上來看,提煉標識性概念就是在對各學科的術語進行革命。
術語的革命是借由標識性概念來重塑人們的知識框架。術語的革命不只是用語的變化,更離不開原創性理論的更新與生成。比如,包含平均利潤的“生產價格”,亞當·斯密叫作“自然價格”,大衛·李嘉圖稱之為“生產價格”或“生產費用”,重農學派稱之為“必要價格”。這些術語的變化並沒有帶來術語的革命,因為“他們中間誰也沒有說明生產價格同價值的區別”,而這種區別隻有在馬克思的勞動價值論和剩余價值學說的分析框架中才能清晰地展現出來。在馬克思全新的政治經濟學知識框架下,英國古典政治經濟學所使用過的“價值”“勞動”“工資”“地租”“利潤”等概念才獲得了革命性的新意涵。
知識框架的重塑是批判與建構的有機結合。知識框架的重塑既是對錯誤觀念的修正,亦是對真理的確証。錯誤觀念在批判中被剔除,真理性認知在建構中得到証成。不“革故”就難以“鼎新”。馬克思的諸多著作在名稱上都有“批判”二字,如《黑格爾法哲學批判》等,《資本論》的副標題也是“政治經濟學批判”﹔即便書名不含“批判”二字,在內容上也一定含有對錯誤觀念的批判,如,《哲學的貧困》就是對蒲魯東的《貧困的哲學》的全面批判。批判錯誤觀念的目的在於確立正確的觀念,並“通過批判舊世界發現新世界”。確立正確觀念的過程也是標識性概念和原創性理論的建構過程,標識性概念的確立不是研究工作的起點,而是研究工作的結果。
“解答時代新課題”是提煉標識性概念的致思動力
課題是需要解答的問題,標識性概念是問題之答案的關鍵節點。一切劃時代的理論都是及時科學解答時代新課題的產物。時代新課題是舊觀念解答不了的新矛盾,是世界之變、時代之變和歷史之變所提出的重大問題。“理論創新只能從問題開始”,重大問題催生重大理論創新,沒有問題就沒有理論創新。習近平總書記指出,“理論創新的過程就是發現問題、篩選問題、研究問題、解決問題的過程”。解答問題的理論往往是一整套復雜的思維網,標識性概念是這個復雜網絡的濃縮性精華和關鍵性結點,以便人們在理解整個理論時有穩固的抓手。
作為致思動力的問題有真偽之別。習近平總書記強調,“問題是事物矛盾的表現形式”。真問題就是現實生活中真實存在的矛盾的表現形式,偽問題是虛假的矛盾的表現形式。沒有真問題就沒有真學問。馬克思曾專門批判過“幻想的問題”、“提得非常錯誤”的問題、“本身就是抽象的產物”的問題等多種形式的偽問題。對這樣的問題,“唯一的答復應當是對問題本身的批判”。具有現實性的真問題都是有答案的。馬克思認為,“正如一道代數方程式只要題目出得非常精確周密就能解出來一樣,每個問題只要已成為現實的問題,就能得到答案”。在不少人看來,提出問題似乎是比較簡單的,而尋求答案是比較困難的。真實情況並非如此。對一個時代的迫切問題而言,“主要的困難不是答案,而是問題”。正確地提出真問題就是周密地界定清楚問題,不但要求所提問題在內容上有根據,問題得以成立的條件無誤,還要厘清和明晰問題的構成要素及其可能的解答空間。因此,提出一個新的真問題就“標志著科學的真正進步”。
作為致思動力的真問題有著不同的層次。馬克思曾談論過“普遍問題”“主要問題”和“無思想內容”的問題。比如,馬克思認為“隻有對政治解放本身的批判”才能使猶太人問題成為“當代的普遍問題”,“整個財富領域對政治領域的關系,是現代主要問題之一”,然而“應該不應該在報紙上討論哲學和宗教”的問題卻是個“毫無思想內容”的問題。真正的標識性概念是普遍問題或主要問題之答案的概念化凝結,無思想內容的問題因問題本身的性質而應被取消。習近平總書記所說的“中國之問、世界之問、人民之問、時代之問”,正是我們需要深刻解答的“普遍問題”和“主要問題”。
“兩個結合”是提煉標識性概念的根本遵循
具體實際、理論指引和傳統資源是概念生成的三維理由空間。離開了具體實際,即人們的生活和實踐,概念就失去了反映的對象﹔離開了理論指引,概念提煉就失去了方向,變得迷茫無措﹔離開傳統資源,概念提煉就失去了根脈和文化滋養。“兩個結合”將這三個維度科學地結合在一起,為標識性概念的提煉提供了根本遵循。
“兩個結合”是概念發展辯証過程的內在要求。馬克思認為人的認識是從感性具體到思維抽象、再到思維具體的辯証過程。人的認識應“從實在和具體開始,從現實的前提開始”,即從感性具體開始。人的心靈並非什麼都沒有的“白板”,我們對任何事物的觀察都必然有理論負載和傳統文化負載,不同文化和理論背景的人會觀察到不同的內容。對“實在和具體”的感知還停留在感性認識階段,“從表象中的具體達到越來越稀薄的抽象,直到我達到一些最簡單的規定”,這就到了抽象概念的階段,但認識尚未完成,還需要把許多抽象的規定和關系綜合成“豐富的總體”,這就是思維具體,即具體概念。無論是通過分析得到抽象概念,還是從思維抽象上升到思維具體,都需要有科學理論的指導和優秀傳統文化的涵養。
標識性概念不是抽象概念,而是生動體現“兩個結合”方法論的具體概念。抽象概念是概念提煉的低級階段,它是憑借理智的分析能力而形成的,表現為“丟掉具體事物所具有的一部分多樣性而隻舉出其一種﹔或是抹煞多樣性之間的差異性,而把多種的規定性混合為一種”。具體概念是概念提煉的高級階段,它是在分析的基礎上運用理性的綜合能力,將事物的抽象規定按事物的原樣統一起來,結成一個概念上的整體,而不添加任何主觀的東西。中國哲學社會科學自主知識體系的標識性概念不是簡單的抽象規定,而是包含多方面因素和環節的具體概念,而具體概念的形成和內容本身就蘊含了“兩個結合”的內在規定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