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立龍：不斷形成擴大內需的新增長點

作者：賀立龍，系四川大學經濟學院教授

強大國內市場是推進中國式現代化的戰略依托。《中共中央關於制定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第十五個五年規劃的建議》（以下簡稱《建議》）提出，促進形成更多由內需主導、消費拉動、內生增長的經濟發展模式。2025年中央經濟工作會議強調，圍繞做強國內大循環，拓展內需增長新空間。當前我國內需擴張的內涵發生深刻變化，亟須推動消費結構優化和動力升級，不斷形成擴大內需的新增長點。其關鍵在於認識和把握對經濟產生顯著增量貢獻與質變引領的新興領域，培育和壯大那些代表技術前沿、契合結構變遷的新需求與新供給，以新業態、新模式、新賽道為載體，實現以新需求引領新供給、以新供給創造新需求的良性互促，這也是加快培育和發展新質生產力在供需兩側的生動體現。

1.人民至上引領的新內需動能

堅持人民至上，是“十五五”時期經濟社會發展必須遵循的一項原則。《建議》強調，注重在發展中保障和改善民生，在滿足民生需求中拓展發展空間。內需擴容升級，本質上是人民美好生活需要的有形投射與具象化滿足。人民對更優質教育、更可靠醫療、更舒適居住、更豐富文化生活的向往，是內需擴張的根本源泉。擴大內需必須與加大保障和改善民生力度同向而行。促進高質量充分就業，辦好人民滿意的教育，切實提高居民可支配收入水平等，將為內需增長筑就堅實微觀基礎。

擴大內需是發展目標的人民性、發展過程的包容性與發展成果的共享性的集中體現。一切新增長點的孕育與勃興，都必須立足於惠民生和促消費、投資於物和投資於人的緊密結合。“十五五”時期培育內需新動能有兩大基本路徑：一是以需求結構的動態升級為導向，推動供給體系從“滿足基本”到“引領優質”的跨越﹔二是以人的發展為根本，通過優化空間布局與制度環境，釋放被抑制的消費潛能與投資空間。不斷形成擴大內需的新增長點，要求精准錨定人民在生命健康、精神富足、環境宜居、社會公平、安全保障等方面的價值訴求，重構消費與投資的邏輯，走出一條內需價值與人的價值同步提升的中國特色發展之路。

2.創新賦能驅動的新消費生態

在技術突破與模式創新雙輪驅動下，消費生態正經歷系統性重構，呈現出場景延展、空間突破、邊界消融的新特征，催生出內涵豐富、形態多樣的新消費增長點。第一，居民消費正從“有”向“優”轉變，表現出個性化、精神富足與便捷普惠的消費新追求。以人工智能、元宇宙等為代表的智能技術通過數字賦能，打造更多沉浸式、體驗式、互動式消費新場景，創造前所未有的消費體驗。第二，在時間價值最大化與體驗追求極致化的消費趨勢下，低空與深空經濟的創新應用能夠重塑消費的空間邊界，將內需的邊界從平面地理推向立體空間。第三，消費者愈發追求精神層面的深度共鳴、社群認同與在地文化體驗，推動“文娛+體育+旅游”從簡單疊加走向有機融合，孕育出豐富多元的服務消費新形態。例如，電子競技以其獨特的互動性和文化黏性，衍生出從賽事版權、直播打賞到線下觀演、主題旅游的千億級服務消費生態﹔“村BA”“蘇超”等民間賽事將地方文化、鄉土情感與全民運動熱潮深度融合，提供了一種集賽事觀賞、民俗參與、特產消費於一體的高情感附加值創新服務產品，引爆了新的消費熱潮。

馬克思揭示了生產與消費的同一性，即“生產生產著消費”，同時“沒有需要，就沒有生產，而消費則把需要再生產出來”。創新賦能新消費生態和場景，正是這一辯証關系在新時代的生動演繹：人民對美好生活向往所催生的新需求，構成供給創新的根本動力，后者又創造出新的消費對象、新的消費方式和新的消費動力，在更高水平上實現生產與消費的辯証統一。人工智能對傳統內容生產的顛覆、低空經濟對時空約束的突破、文體旅融合對產業邊界的重劃等，均構成擴大內需的新增長點。

3.綠色轉型催生的新投資賽道

習近平總書記指出，“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在“雙碳”目標下，人民群眾的綠色環境需求與國家層面的能源安全要求，共同推動綠色轉型從成本約束全面轉向增長引擎，並催生出兼具巨大社會價值與長期資本回報的新投資賽道。綠色新增長點的核心在於對傳統能源系統和生產模式的系統性替代與升級。其中，新型儲能是解決新能源消納難題、保障電網安全的關鍵環節。據國家能源局數據，截至2024年底，全國已建成投運新型儲能項目累計裝機規模達7376萬千瓦/1.68億千瓦時，裝機規模佔全球總裝機規模40%以上，中國新型儲能規模躍居世界第一。循環經濟從“廢棄物經濟”升級為“資源替代經濟”，構建了全新的價值鏈。以動力電池回收為例，2024年國內動力電池回收量突破30萬噸，對應市場規模超480億元，預計到2030年回收市場規模將突破千億元。節能改造、氫能和核聚變能等賽道也迎來爆發式增長。這些投資不僅服務於“雙碳”目標，更通過技術迭代和成本下降，形成具有商業可持續性的綠色內需市場和內生增長動力。

4.結構變遷開辟的新市場空間

“十五五”時期我國社會結構的變化與產業安全需求的結構性轉換升級，正在不斷釋放內需潛力，開辟出廣闊的新市場空間。

一是“銀發經濟”的全面崛起。根據中國人口與發展研究中心預測，在2025至2030年期間，中國60歲及以上人口將快速增長至3.9億，催生一個規模達十萬億級的消費市場。銀發經濟的增長點正從基礎的養老服務，向老年旅游、在線教育、康復輔具、智能陪護機器人等高品質、個性化領域擴展，其服務模式與技術應用可借鑒其他國家的先行經驗，並基於我國超大規模市場實現迭代創新。

二是縣域經濟是穩消費的重要基石。國家統計局數據顯示，2025年，包括鎮區和鄉村的縣鄉市場規模佔社會消費品零售總額的比重超過38%，縣域正成為新能源汽車、品牌家電、體驗式零售等領域的增長新空間。當縣域居民能在家門口獲得優質的商品、服務和就業機會，其消費潛能才會被真正、可持續地激發，這本身也是最大的民生。

三是城市更新與農業轉移人口市民化協同推進擴大內需增量。城市更新為農業轉移人口市民化提供高質量的承載空間，農業轉移人口市民化為城市更新帶來活力與需求。通過對存量住房、基礎設施和公共空間的綜合提質，直接撬動綠色建材、智能家居、社區養老、地下管廊等領域的投資與消費。通過深化戶籍、社保、土地等制度改革，推進農業轉移人口市民化，將推動其消費模式從“基礎型”向“發展型”躍升，在住房、教育、文化等方面產生持續的消費需求。

四是“卡脖子”技術國產替代帶來的戰略性需求。習近平總書記強調，關鍵核心技術是要不來、買不來、討不來的。西方國家在高端芯片制造設備、EDA軟件等領域對中國實行技術封鎖，使得實現關鍵技術的自主可控從“備選項”轉變為“必選項”。隨著我國在關鍵核心技術領域逐步取得突破，國產替代能力的不斷提升，將催生出新的經濟增長點，為內需市場注入強勁動力。

5.動態時序塑造的新增長循環

不斷形成擴大內需的新增長點，是一個響應人民需求層次遞進、持續升級的動態過程。“十五五”規劃的五年周期，是一個要求兼顧短期成效與長期動能的完整時序單元。一方面，用好短期政策回應社會最急切的民生需求，為長期發展筑牢根基。通過適度的消費激勵等逆周期措施兜牢民生底線、穩定社會預期，既可以預防系統性風險的產生，也為推進科技攻關、收入分配改革等利在長遠的舉措創造穩定的宏觀環境。另一方面，長期戰略實施及政策推進可以持續創造新的需求。例如，對量子科技、生物制造等未來產業的前瞻性布局投資，既是構筑長遠競爭力的戰略決策，也能在當下立即形成有效投資與就業。建設規范、透明、開放、有活力、有韌性的資本市場，可以激發顯著的財富效應，提升居民消費信心。因此，短期政策要解民生之“近渴”，長期政策則需布發展之“遠局”，並在實施過程中讓人民群眾盡早感受到“遠局”帶來的“近利”，由此構建起內需新增長點“不斷形成”的良性循環。

內需新增長點的形成，是人民需求牽引與市場創新驅動共同作用的結果。人民對美好生活持續升級的向往，構成內需擴張的價值牽引力。創新賦能驅動的新消費生態、綠色轉型催生的新投資賽道、結構變遷開辟的新市場空間，勾勒出“十五五”時期內需可持續增長的清晰圖譜。我們必須抓住擴大內需新增長點的核心特征，以制度創新激活市場力量，以時序智慧平衡短期與長期，把惠民生和促消費、投資於物和投資於人緊密結合，不斷開辟內需新空間，培育增長新動能，筑就國內大循環的動力之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