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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建軍:拜佔庭文學:多種文化碰撞聚合的審美樣態

劉建軍2026年02月04日10:22來源:光明日報

原標題:拜佔庭文學:多種文化碰撞聚合的審美樣態

作者:劉建軍,系國家社科基金重大項目“拜佔庭文學文獻的翻譯與文學史書寫”首席專家、上海交通大學外國語學院教授

德國拜佔庭學者卡爾·克倫巴赫曾言:“不要把拜佔庭文學看作是古典時代文學的一個衍生物,這是錯誤的。它是一個獨立的實體,融合了希臘、羅馬、東方和本土拜佔庭元素,並受到正統基督教的影響——不僅包括教條信仰和日常行為,還包括政治理論和實踐。”可以說,拜佔庭文學是在東地中海廣袤地區多種文化交流碰撞中形成的歐洲中世紀獨特的審美樣態。

對古希臘文化的繼承與發展

3世紀以后,古日耳曼人如潮水般涌進羅馬帝國境內,形成了一場日耳曼民族大遷徙運動,它綿延二百余年,規模宏大,波及大半個歐洲和北非廣大地區。這場大遷徙使得蠻族在西羅馬帝國的舊土上建立了許多日耳曼人的國家。這一重大事變的直接后果,就是打斷了古代希臘羅馬文化在西歐的發展進程。公元476年西羅馬帝國滅亡,西歐四百多年的“黑暗時代”隨之而來,使得古典文化在西歐成為完全“陌生”的存在。而東地中海地區的社會轉型則是在繼承古希臘文化的基礎上實現的,與古代希臘文明的中心在雅典不同,“希臘化”之后的希臘文明是以埃及的亞歷山大裡亞、敘利亞安條克、小亞細亞的卡帕多西亞為中心形成的新文明中心。拜佔庭帝國建立后,這一中心又轉移到了君士坦丁堡。簡要地說,拜佔庭文學就是在這片被古希臘文化長期浸染的土地上發展起來的中世紀文化。由於古羅馬帝國東部地區出現的拜佔庭帝國並不像西歐那樣經歷過蠻族入侵所造成的四百多年“黑暗時代”,它的文學是在直接繼承古希臘和“希臘化”時期文學的基礎上發展起來的,而恰恰是由於拜佔庭文學的出現和其近千年的發展歷程,才延續和發展了古代希臘文化傳統,並將其傳承至今。誠如英國歷史學家朗西曼所言:“在長達11個世紀的歲月裡,屹立在博斯普魯斯海峽的這座城市中,知識精英得到尊重,無數經典得到傳承與弘揚。沒有拜佔庭抄寫員與注釋者的努力,我們今天必然無法了解如此多的古希臘著作。”

正是出於對古希臘文學的繼承,拜佔庭帝國在建立最初的兩百年間,其文學便形成了“開端即高峰”的局面。早期的拜佔庭文學能夠取得如此成就,大體得益於三大原因。一是它的發展進程並沒有經歷過西歐文學的那種“斷裂”。當蠻族的鐵蹄蹂躪整個歐洲大陸的時候,羅馬帝國核心部分的東移有效避免了文化史上“黑暗時代”的到來。這使得拜佔庭文學在興起之時就有了所謂的“天時”。二是拜佔庭文學是在古希臘文化的土壤上發展起來的。作為古希臘文化重要成分的神話傳說等,最早分散發生於伯羅奔尼撒半島、克裡特島、塞浦路斯乃至東地中海沿岸以及近東部分地區的廣袤區域。而這些區域又是后來出現的拜佔庭帝國的核心地區。所以,拜佔庭人對古希臘文化的喜愛並非是對另一個異質文化的接受,而是對自己原有文化的重拾。這也就是為什麼拜佔庭人像那些希臘化時期出現的馬其頓、塞琉西和托勒密等王國接受和弘揚希臘文化一樣,那麼熱愛古希臘文化,並“發展出了一種共同的希臘人身份”的原因。這是其所佔有的“地利”。三是當時的大部分拜佔庭作家都認同自己是希臘人,並採用希臘語寫作,使得具有拜佔庭特色的優秀文學作品出現成為可能。這就是所謂的“人和”。由此,有學者認為這個時期不僅見証了古代的衰落,也見証了拜佔庭中世紀文學的曙光。與古代的決裂在拜佔庭並不像在西方那麼明顯:在拜佔庭領土上沒有外國人的大規模定居,沒有在地中海以外的大量創造出來的神話故事,沒有用外來語言代替傳統語言的現象。古典文化遺產在拜佔庭得到了更好的保留。但不可否認的是,在仿古虛飾之下新的變化也在發生。從這個意義上說,拜佔庭文學並非是希臘古典文學單純的自然發展的結果,而是一種新時代文學的再造。換言之,這一文學是屬於中世紀文明的產物,表現了符合中世紀東地中海人們需要的新的思想觀念和新的文學主題。

東西方文化的碰撞融合

拜佔庭千余年的文化和文學發展歷程也是中世紀特定歷史時期東西方文化的長期碰撞交流史。舉其要者,大致有如下幾個醒目現象。

基督教文化與古代異教文化之間的碰撞交流是拜佔庭帝國時代最引人注目的現象之一。拜佔庭人繼承古希臘文化和文學的過程始終與基督教文化的接受和闡釋分不開。在希臘化之后的幾個世紀裡,東地中海地區的哲學家和宗教學者就開始將具有神秘色彩的新柏拉圖主義和普拉提諾、波菲利的學說混合在一起,從而形成了古希臘文明與基督教文明的合流趨勢。雖然在開始的幾百年間,古代異教文化與基督教文化之間還存在激烈沖突,但拜佔庭人一直試圖以古希臘哲學去闡釋基督教的教義。與西歐的羅馬公教不同,帝國建立后,拜佔庭宮廷學者和教會神學家們試圖把古典希臘的文化元素同基督教教義結合起來,以建立一種可以包容兩者文化因子的新的理論框架,由此產生東正教文化。需要申明的是,東正教本質上是用希臘古典哲學闡釋基督教文化的產物,而拜佔庭文學已經逐漸發展成為古希臘哲學與基督教文化要素融合而成的文學。對此,歷史學家瓦西列夫指出:“4-6世紀是各種因素逐漸融合發展出一種被稱作拜佔庭的或東方基督教的新藝術的時期。隨著歷史科學更深入地探究了這一藝術的根源,可以看出東方藝術及其傳統在拜佔庭藝術發展中的優勢地位越來越明顯了。”

長期以來,由於地域相近,拜佔庭人與阿拉伯人之間一直存在復雜關系。雖然具有頻繁戰爭的底色,但在民間,拜佔庭人與阿拉伯人相處較為融洽,這一點可以從一些拜佔庭文學作品如4世紀的《埃塞俄比亞傳奇》、11世紀的《狄吉尼斯·阿克裡特:混血的邊境之王》以及12世紀的小說《荻蘿希拉和查理克利斯》等中得到充分証明。在現實生活中,阿拉伯人與拜佔庭人的交往極為密切,從事商業貿易的人士經常往來,學者們常在一起進行學術交流,研討古希臘的各種典籍以及醫學與科學問題。

古希臘文化與小亞細亞、敘利亞、埃及等地域文化間的吸納、改造與融合也是拜佔庭文化交流的顯著現象。作為拜佔庭帝國母體的古羅馬帝國是橫跨歐亞非的環地中海大帝國,其文化形態是在多種文化要素的基礎上形成的。這些地區一直存留著當地人自己的獨特文化,如埃及的科普特文化、敘利亞的古代文化、巴勒斯坦地區的猶太文化以及波斯的諾斯替文化等。這些地域文化中的一些因子,在拜佔庭文化形成過程中也被融入其中。如在冒險傳奇等作品中,可以看到埃及人召喚亡靈的習俗、祭祀女神伊希斯的獨特儀式、信奉“奇異之物”改變命運的觀念等風俗的描寫。再如,諾斯替文化中的神學結構也與拜佔庭東正教文化有著相關聯系。

正是在這種諸多文化的交流碰撞中,東西方文化相混合的拜佔庭文化形態形成了。由此決定著拜佔庭文學是在東羅馬帝國疆域及其影響范圍內所產生的以古希臘羅馬文化為底蘊、基督教文化為主導並融入了東地中海等地域的文化要素所形成的中世紀文學形態。它的出現使拜佔庭文學具有和其他地域文學完全不同的文化樣貌。

文學成就及其價值影響

多種文化碰撞和交流使得拜佔庭文學呈現完全不同於西歐中世紀的文學面貌。拜佔庭詩歌創作是其文壇最為醒目的現象,也是留存下來最多的文學樣式。其中包括對古代希臘神話和史詩的改寫和續寫的詩歌作品,如昆圖斯的《特洛伊的史詩》、農努斯的《狄俄尼索斯》等。還有以保羅·西倫提亞裡、羅曼努斯等為代表的贊美詩﹔以阿加西亞斯和卡西婭等人為代表的抒情詩以及大量的“銘雋詩”乃至各種雜詩等。英雄敘事詩《狄吉尼斯·阿克裡特:混血的邊境之王》曾影響俄羅斯等類似作品的創作。更值得稱道的是,拜佔庭文壇還出現了一些個人或集體編撰的詩歌集、詩文集文論手冊,如《帕拉提納選集》《圖書集成》《蘇達辭書》等。另一個取得很大成就的作品類型是帶有強烈文學特征的史傳類作品,主要包括“正史”“編年史”“傳記類作品”等不同樣式。就寫作的內容而言,正史側重於按照時間發展的線索對拜佔庭社會發生的重大事件進行梳理和記錄,揭示歷史上所發生事件的原因和結果。編年史的作者則更側重於記錄某個階段在某個地域所發生的故事,描寫某個人物和圍繞他所發生的各種生活事件。傳記類作品主要是對某個殉教者和聖徒的生平事跡的記錄和描寫,這類作品的故事性更強,文學色彩也更為濃厚。拜佔庭的愛情浪漫傳奇作品是在希臘晚期出現的“米利都傳奇”的基礎上發展起來的一種新文類形式,在4世紀前后的赫利奧多羅斯、阿喀琉斯·塔蒂烏斯和12世紀的普洛德羅姆斯等著名作家的努力下,形成了完全不同於西歐“騎士傳奇”的拜佔庭浪漫傳奇文學傳統,並且這一傳統一直持續到15世紀帝國滅亡及其之后。拜佔庭的文學樣式還有諷刺散文和雜記作品,諷刺散文大多是在多神教與基督教的爭執中,或者是在基督教內部不同派別關於教義的爭論中產生出來的,主要用於攻擊嘲笑對方的論點。有些作品也揶揄了社會中一些丑陋人物和不良現象。雜記主要指的是當時拜佔庭人寫作的富有文學性的有關地理、天文、醫學以及數學等方面的作品。

從整體意義上說,“拜佔庭文學以遠遠超越古典希臘的方式依然存在著”。在評價拜佔庭文化的價值時,我們必須看到,在遭受游牧民族普遍沖擊的農耕時代,拜佔庭文化保護古典希臘羅馬文化遺產免遭滅亡,使古典文化能夠傳於后世。同時,拜佔庭人也使古典文化逐漸適應中世紀東地中海地區的社會生活,形成古典文化的特殊形式。拜佔庭文化還對周圍其他民族文化產生積極影響,推動中世紀時期不同民族文化間的交流。可以說,作為拜佔庭文化重要組成部分的拜佔庭文學也起到了這樣的作用。

這種在多種文化沖突融合中產生的文學,對后代歐洲文學的影響是極為巨大的。拜佔庭人對希臘古典文獻的持續收集整理,包括不斷地用古希臘神話和史詩題材進行翻寫和創作,尤其是科穆寧文藝復興時期,拜佔庭人文主義精神的興起與傳播以及其后一些文人在意大利、法蘭克等地傳播希臘文化,推動了西歐拉丁文化、法蘭克文化以及諾曼文化等大量吸納古希臘文化的因素,從而給西歐人文主義運動的深入發展提供新的思想文化資源。同樣,成熟時期的拜佔庭文學表現出三種主題傾向:其一,描寫英雄或強人的作品,主要通過歌頌拜佔庭英雄們的業績,頌揚其文治武功,表達對民族振興和社會安寧的期盼。其二,表現自己民族文化自豪感的作品,通過對古代希臘題材或基督教題材的重新創作,抒發作為古希臘文化的直接繼承者和基督教文化的正統代表者的強烈民族自豪感。其三,反映普通大眾思想情趣和審美願望的作品得到大發展。這種承載著大眾情感文學的出現,滿足了普通大眾的審美需求,從而使文學的特權從貴族與宗教人士中解脫,呈現各個階層思想情感和審美需求競相表達的局面。此外,拜佔庭文化也深刻影響斯拉夫地區的文化,尤其是影響了俄羅斯文化與文學發展。

凡此種種,誠如英國歷史學家馬歇爾所說:“作為一種拜佔庭文明的真實反映,文學仍然具有持久的重要意義……拜佔庭作家們從未忘記他們是偉大歷史的繼承者,他們必須竭盡所能地堅持偉大歷史所創造的文學范式……他們就是通過這種繼承而來的形式表達個性的。”

(責編:金一、張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