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曉明 朱春筱 劉夏：人文經濟學視角下的區域協調發展

作者：安曉明 朱春筱 劉夏，分別系河南省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理論體系研究中心特約研究員、河南省社會科學院區域經濟研究中心研究員，習近平經濟思想研究中心助理研究員，河南省社會科學院區域經濟研究中心助理研究員

《中共中央關於制定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第十五個五年規劃的建議》（以下簡稱《建議》）對“優化區域經濟布局，促進區域協調發展”作出專章部署，為“十五五”時期推動區域協調發展指明了方向。世界百年未有之大變局加速演進，國內經濟發展呈現新的階段性特征，區域協調發展進入承前啟后、鞏固提升的關鍵時期。人文經濟學作為一門聚焦人文與經濟發展互動共生的學科，其核心主張是堅持以人為本，推動文化與經濟雙向賦能、融合發展。從人文經濟學視角出發推動區域協調發展，要求以人文精神引領經濟行為，以經濟動能支撐人文繁榮，從而實現區域間的優勢互補、公平共享與協同共進，這是踐行以人民為中心發展思想的內在要求，也是實現高質量發展的重要路徑。

為什麼以人文經濟學視角關注區域協調發展

新中國成立以來，我國區域發展大致經歷了均衡發展、非均衡發展、促進協調發展、深化推進協調發展等階段。在這一過程中，區域協調發展的內涵不斷豐富與拓展，從新中國成立初期的側重空間均衡和資源分配，逐步融入縮小區域差距、實現共同富裕、注重以人為本、促進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等多重目標。貫穿其中的一條清晰的主線，是對“人”的價值與發展的關注。《建議》將“深入推進以人為本的新型城鎮化”作為“優化區域經濟布局，促進區域協調發展”的重要內容。這意味著，在新的時代背景下，區域協調發展不僅要聚焦經濟增長和空間均衡，更要以人文關懷、人的全面發展與價值為引領，推動區域經濟的優勢互補與合理布局，最終實現有溫度、可持續、高質量的區域協調發展格局。

進入新時代，我國社會主要矛盾已經轉化為人民日益增長的美好生活需要和不平衡不充分的發展之間的矛盾，同時經濟發展轉向高質量發展階段。這一轉變反映了我國經濟社會發展質的飛躍，以及人民群眾需求從物質層面向精神、生態、文化等更廣泛的“美好生活”維度升級。在此背景下，注重人文經濟導向，不僅有利於滿足人們精神層面的需求，滿足人民日益增長的美好生活需要，更能通過優化供給質量、塑造發展新優勢為高質量發展注入深層動力。因此，從人文經濟視角對區域格局進行分析，是適應新時代主要矛盾變化、促進高質量區域協調發展的必然要求。

在人類歷史發展過程中，文化與經濟相輔相成、相互作用。傳統區域經濟學雖對空間因素進行了充分探討，從空間角度對區域均衡發展做出深入解釋，卻較少考慮文化機制與人文價值。人文經濟學的興起，標志著經濟學研究范式的轉變，即從聚焦增長與效率的“物”的維度轉向關注文化認同與社會福祉的“人”的維度。這意味著，新時代的區域協調發展必須超越純粹的物質與制度視角，深入文化層面，將人文價值作為核心要素嵌入區域發展之中，探索更具包容性、可持續性和人文關懷的區域發展模式。

人文經濟學視角下推動區域協調發展的重點領域

注重區域發展理念的革新，即從經濟效率優先轉向注重人文、經濟、生態和諧。在發展重心上，從關注區域到關注區域中的人，從片面追求GDP增速與資本積累，轉向將人的生活質量、文化認同、幸福感納入區域發展目標體系，推動實現“人的全面發展”。在發展模式上，從利用自然到保護自然，推動經濟增長核算向“生態—人文核算”轉型，最終實現人與自然的共生共榮。在治理邏輯上，從區域“各自為政”走向跨行政區“協同治理”。這就需要在地區生產總值、工業增加值、固定資產投資等傳統指標之外，構建包含文化資源資產化價值、非物質文化遺產活化指數、方言使用活力指數等在內的人文經濟指標體系，以體現人文價值。

注重區域動力機制的創新，將人文資源轉化為生產要素，將人文價值深度嵌入科技創新。一方面，通過遺產活化、IP賦能、記憶再生產等方式，把人文資源轉化為生產要素，形成“資源—創意—產業”的閉環，為區域協調發展注入新動能。另一方面，科技創新本質屬於人的創造性活動，深受文化價值觀的影響。一個多元、包容、共享的人文環境，能夠顯著增強對人才的吸引力、激發創新活力、提高科創水平，也有利於促進知識開源和區域創新合作，從而推動區域協調發展。這超越了單純的利潤導向，更加注重人的價值實現、經濟社會的可持續發展，為區域協同創新設置了更具共識的目標，有利於通過共同創新縮小區域發展差距。

注重區域產業格局的重塑，強調以文化賦能特色產業，驅動區域產業協作。人文經濟學視角下，區域產業格局正在經歷從資源依賴型向人文賦能型的轉變。文化基因的產業化表達可以形成區域特色產業，文化認同有利於促進區域產業協同。一方面，人文要素賦能區域特色產業。通過將文化、價值觀、歷史等人文要素融入產品設計與品牌敘事，推動產品價值從實用功能轉向更注重文化價值和體驗價值，從而催生出新的競爭優勢、延長產業鏈條。最終，通過打造區域公共品牌，促進區域特色產業集群發展。另一方面，文化共識驅動區域產業協作。蘊含於方言體系、飲食傳統、建筑風格中的文化基因構成了區域發展的精神編碼和新型“文化基礎設施”。深層次的文化認同，不僅有助於降低區域間的協作成本與制度摩擦，還通過文化共振推動區域產業協作實現從簡單的要素整合升維為實現價值共生的深度合作。

注重區域空間格局的重構，強調形成良好的城鄉空間形態。一是推動多中心網絡化發展。通過文化創意產業等新業態，在非城市核心區培育新的增長極﹔建立文化資本、人才、技術等要素的雙向流動通道，削弱城市的單向虹吸效應﹔區域治理從行政主導轉向多元共治，增強鄉村的發展自主性。二是賡續城鄉歷史文脈進而重塑城鄉空間形態。城鄉空間不僅承載經濟活動，更是文化記憶的容器和身份認同的載體。通過系統梳理地方文脈，挖掘具有代表性的歷史記憶符號（如方言、節慶習俗、傳統建筑技藝等），構建集體文化記憶場域，可以進一步強化文化認同，使城鄉空間形態在發展中留住“魂”。

注重區域要素流動的變化，推動要素流動從單一的經濟理性驅動轉變為經濟理性與文化認同的雙重驅動。在人口流動方面，勞動力不再僅流向工資較高的區域，也流向能夠提供價值認同、文化歸屬和生活品質的區域。例如，一些城市通過打造休閑之都的名片，吸引了許多注重生活平衡的年輕人。這種基於文化認同的吸引力，提高了技術人才的留存率。在資本流動方面，共同的人文環境能形成強大的非正式信任網絡。這種基於文化認同的“信任資本”能夠降低區域協作中的談判、監督與執行成本，從而引導和加速資本在文化認同度高的區域內部及之間的流動。

以人文經濟為導向促進區域協調發展

以人文經濟為導向促進區域協調發展，要超越傳統依靠基礎設施、自然資源稟賦和政策傾斜等的“硬”協調，轉向更加注重以文化為紐帶、以人的價值實現為目標的“軟”協調。

一是加強文化資源的保護傳承與創新。文化的保護傳承與創新是人文經濟的基石，也是人文經濟可持續發展的核心驅動力。隻有在保護文化資源的基礎上不斷推動文化內容與形式的創新，區域經濟才能實現文化與產業的深度融合，催生文化新業態，進而為區域協調發展提供強有力的人文支撐。要充分利用先進技術手段對區域文化資源進行保護和修復，推動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創造性轉化、創新性發展，借助科技賦能與制度創新釋放出新的文化生產力。此外，文化創新不僅應著眼於文化產品和服務的生產，還應注重文化的傳播創新。通過大數據、人工智能等手段賦能傳統文化的數字化轉型，使文化資源等得到更有效的保存和傳播。

二是做大做強文化產業。加強文化價值鏈的延伸和產業融合。從單一文化消費向文化IP授權、數字內容等全鏈條拓展，打通設計研發、定制化生產、營銷策劃、場景體驗等各個產業鏈環節，提升文旅文創產品價值。創新文化消費場景，推動文化創意產業、數字文化產業、文化旅游等相關產業的協同發展。注重文化產業與其他行業的深度融合，通過跨行業合作催生新的經濟增長點。推動文旅產業高質量發展，將其真正打造成為支柱產業、民生產業、幸福產業。加強文化產業政策引導和資金扶持，形成多層次、多方位的文化產業發展體系。特別是在一些具有獨特地域特色和人文內涵的地區，積極引導扶持，深度挖掘文化資源，壯大文化產業。

三是形成有利於創新的人文環境。科技、教育和人才是創新的源泉，著力推進科技教育人才一體化發展，構建開放包容的創新體系，培育守正創新的文化氛圍，鼓勵融合人文關懷、促進區域公平的科技項目落地。積極推動區域內和區域間的經濟體相互交流，促進資源、技術等的交流，加強科技創新合作，強化區域發展的內生動力。發揮人文對科技創新的價值校准與區域平衡作用，促進科技創新在提高效率的同時促進公平、在推動增長的同時關注平衡。在重大科技項目立項中考慮文化、倫理等評價指標，確保科技創新符合新時代方向、區域可持續發展目標。

四是完善文化普惠治理體系。普惠的社會治理體系是區域協調發展目標得以實現的重要保障，也是人的價值實現的重要支撐。除了關注經濟和社會領域的公平，更要重視文化層面的公平。實現文化資源的普惠分配，尤其是在教育培訓、文化設施享用、文化活動的參與機會等方面的公平，使更多的社會成員享受文化發展的成果，增加人們的獲得感和幸福感，增強社會的凝聚力與向心力。推動公共文化資源的均衡配置，提升文化產品的多樣性和質量。實施文化基礎設施“補短板”工程，建設“15分鐘文化圈”，將文化服務嵌入居民日常。加強城市與鄉村之間、東部地區與中西部地區之間、發達地區與欠發達地區之間的文化資源交流與共享，進一步促進區域內外的文化互動，確保人文經濟促進區域協調發展的成果能夠在全社會實現普惠共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