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陳霞,系北京語言大學藝術學院院長、教授
當前,中國文藝的版圖正在經歷一場靜水深流而又深刻劇烈的變革。隨著5G、大數據、人工智能等前沿技術廣泛融入創作與傳播,以網絡文學、網絡劇片、短視頻、數字交互藝術(含游戲)及沉浸式文旅為代表的新大眾文藝,已突破傳統通俗文藝的邊界,成長為當代中國文化發展中最具活力、輻射力最廣、創新度最高的組成部分。據統計,截至2024年12月,我國網絡視聽用戶規模已達10.91億人,網絡文學用戶規模超5億,這些數據背后,是億萬人民精神生活方式的結構性變遷。與此同時,一個關鍵挑戰日益凸顯:當前文藝實踐走在前沿,而相應理論話語卻仍顯滯后。在此背景下,建構立足中國現實、具有解釋力與引導力的本土化新大眾文藝話語體系,不僅是文藝理論發展的內在需求,更是建設社會主義文化強國、鞏固國家文化安全的戰略任務。
夯實文藝的人民性根基。建構中國話語必須首先回答一個根本問題:新大眾文藝究竟是誰的文藝?西方理論中的“大眾文化”常隱含著精英與大眾的二元對立,將“大眾”視為原子化的、被動的、易受操縱的群體﹔與此相應的西方“文化工業”批判范式,將大眾文化視為工業流水線上生產出來的標准化商品,斥為資本邏輯下同質化、碎片化的“精神麻醉劑”。而中國語境下的“新大眾文藝”,其邏輯起點是人民。正如習近平總書記所強調的:“社會主義文藝,從本質上講,就是人民的文藝。”在實踐中,新大眾文藝最顯著的特征,就是徹底打破了創作者與接受者的壁壘。從網絡文學的“本章說”互動,到短視頻平台的“全民融梗”,人民群眾不再是文化的被動接受者,而是時刻處於文化現場的“產消者”。數字技術大幅降低了表達門檻,讓快遞小哥、工廠女工、田間老農等普通勞動者都能以鏡頭和文字記錄生活。這種來自基層的、集體性的文藝創作,構成了當下最具生命力的文藝景觀。因此,建構新大眾文藝的中國話語,必須跳出西方理論中關於“大眾”的同質化、平庸化的刻板預設,緊扣“人民性”這一核心范疇。應充分認識到,新大眾文藝是新時代人民群眾特別是青年群體,借助數字技術進行情感表達、社會交往與意義構建的重要場域,承載著鮮活的精神追求與文化創造力。它承接延安文藝座談會以來文藝向下扎根的傳統,並在數字化土壤中生長出一種“共創美學”。這意味著,我們所要闡釋的新大眾文藝,並非文化工業的標准化產物,而是人民文藝在信息時代的生動拓展與繁榮彰顯。
構建“雙效統一”的評價標尺。在數智技術驅動下,新大眾文藝正重塑著當代文化生態,也挑戰著傳統評價體系。必須清醒認識到,單純依賴流量與算法可能侵蝕文藝的精神內核與審美品格。因此,建構新大眾文藝的中國話語,亟須在價值論層面確立一套既堅守主流價值導向,又尊重市場規律的科學評價體系,始終堅持把社會效益放在首位、社會效益與經濟效益相統一。具體而言,應在兩個方面著力:一是在技術中注入價值導向。優秀的新大眾文藝作品,不僅要在形式上吸引人,更要具備豐富的文化內涵與思想深度。文藝理論界應推動建立適應這種新形態新要求的“算法倫理學”,在評價微短劇、網絡綜藝等作品時,不能唯點擊率、完播率是從,而應綜合考量其精神引領力、文化傳承度與審美價值。二是在娛樂中融入教育功能。近年來,一批弘揚愛國主義、傳承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短視頻廣受歡迎,這証明輕量態的表達完全可以承載厚重感的主題。我們的文藝理論應深入闡釋中國傳統文論中“文以載道”與“寓教於樂”的當代融合,為“輕量化傳播、重量級價值”的創作模式提供學理支撐。
提煉數字時代的“中式美學”范式。新大眾文藝中國話語的建構,離不開具有本土特色的審美方法論支撐。近年來,“國潮”已從一種消費符號升級演變為一種審美范式:從國產游戲《黑神話:悟空》對中式古建筑與神話宇宙的數字化再現,到虛擬數字人對戲曲、非遺等傳統藝術的創新演繹,我們看到了中華美學精神正在數字媒介中實現創造性轉譯。在此基礎上,文藝理論工作者應主動提煉出具有學理性與解釋力的標識性概念。例如,“數字寫意”這一范疇,區別於西方數字藝術對“物理真實”的極致追求,更注重營造“心理真實”與“意境空間”,借助留白、虛實相生、氣韻生動等傳統美學手法,在虛擬世界中傳遞東方詩性。這不僅是一種技術路徑,更是文化自信在審美維度的體現。再如“通俗史詩”概念,可用於闡釋網絡文學中常見的玄幻、仙俠等敘事。這些作品雖以幻想為外殼,其精神內核卻往往承載著“自強不息”“家國天下”等中華傳統價值理念,實則為當代中國人書寫的“新神話”。它們以通俗敘事回應時代變遷中的集體情感與生命追問,而通過這一概念的建構,我們得以超越西方“奇幻文學”的理論框架,確立中國自身的類型學與美學標准。
打造基於全人類共同價值的中國敘事。新大眾文藝天然具有跨越國界的傳播優勢,是講好中國故事的重要載體。中國網絡文學、短視頻、微短劇等之所以能在全球南方國家乃至歐美市場廣泛傳播,其根本原因不在於異域風情,而在於它們觸及了人類共通的情感與價值,如對家庭團圓的向往、對公平正義的追求、對成長奮斗的共情,這些元素跨越文化差異,直抵人心。建構新大眾文藝的中國話語,應系統研究其情感共同體形成與傳播的內在機制,探索如何通過文藝實踐回應人類共同的精神困局,提供具有中國文化底蘊的敘事方案。同時,在算法治理、版權保護、深度偽造防范等議題上,中國理論界也應積極發聲,貢獻智慧,使中國的新大眾文藝理論融入並引領全球數字文化治理。需要明確的是,建構新大眾文藝的中國話語絕非走向自說自話,而是要在全球數字文化激蕩中立足中國實踐、闡釋中國經驗、確立中國標准。文藝理論工作者應保持敏銳的現實觸角與堅定的文化定力,深入直播間、游戲社區、網文論壇等“數字田野”中,從鮮活實踐中提煉出帶露珠、冒熱氣的理論成果。唯有如此,才能把新大眾文藝的解釋權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讓新大眾文藝真正成為傳遞中國精神、彰顯中國價值、展現中國力量的文藝名片,為創造人類文明新形態開拓獨特的美學疆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