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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錦輝:唐詩與長安的雙向建構

張錦輝2026年01月05日09:19來源:光明日報

原標題:唐詩與長安的雙向建構

作者:張錦輝,系陝西師范大學教授

長安,這座巍然矗立於關中平原的千年古都,不僅是唐王朝的政治、經濟、文化、交流中心,更是被詩歌徹底浸潤,深深鐫刻於歷史中的文化符號。在唐代,長安吸引著當時全國各地的讀書人,他們將個人的仕宦榮辱、生命際遇、心路歷程與城市的壯麗景觀、繁華市井、時代脈搏緊密交織,最終凝結成光耀千秋的唐詩,共同鑄就了“詩的唐朝”。一座長安城,半部《全唐詩》,沒有哪座城市能如長安一般,被如此頻繁、深情地書寫於詩行之間。

長安孕育了唐詩,而唐詩反過來又塑造了長安的文化形象,使其成為名副其實的“唐詩之都”。長安與唐詩,兩個輝煌的文化形態,在七至十世紀的中國歷史舞台上,演繹了一場波瀾壯闊的雙向建構:長安為唐詩創作與綻放提供了肥沃的土壤和宏闊的舞台﹔而唐詩則以文字為磚石,將長安構建成一座超越物理存在、永存於歷史文化記憶中的“詩都”。唐人用詩歌形塑了長安的精神內核,長安則以開放、包容的實體滋養了唐詩的藝術生命。唐詩因長安而再生,長安因唐詩而不朽。這種交融互動,不僅造就了唐詩特有的審美特質,也重新定義了長安的城市內涵,使物理空間升華為文化標識,使草木磚石獲得了詩性靈魂,最終創造出中國古代都城厚重雋永的文化篇章。

長安:唐詩創作與綻放的“ 沃土”與“舞台”

長安是經濟繁榮、文化交融、思想活躍的“天下之中”。這座佔地面積達84平方公裡的城市,其規整的坊市格局、宏偉的宮殿建筑、密集的文化機構,為唐人提供了創作所需的生活體驗、情感媒介與思想資源,成為唐詩生長的“沃土”與綻放的“舞台”。

從政治與個人看,長安既是唐人實現理想的“追夢之地”,也是他們書寫人生際遇的“敘事空間”。唐代實行科舉制度,“進士科始於隋大業中,盛於貞觀、永徽之際”(《登科記考》卷二十八)。每年春季,各地舉子齊聚長安,懷揣“致君堯舜上,再使風俗淳”的理想,在長安的山原、驛館、旅舍、府邸間奔走,將應試的緊張、落第的失意、登科的狂喜融入詩歌中。“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道出登科后的暢快﹔“年年下第東歸去,羞見長安舊主人”(豆盧復《落第歸鄉留別長安主人》),則是落第的悲傷與無奈﹔“長安百物皆貴,居大不易”(《唐才子傳》),更直指寒門士子生存之艱難。在個人情感上,唐人將自己的命運與長安緊密相連。“長相思,在長安”(李白《長相思》),表達了對帝都的深深眷戀﹔“今夜鄜州月,閨中隻獨看”(杜甫《月夜》),在離亂中抒發了對長安的思念之情。

從經濟與社會看,長安經濟發達,市井繁華,為唐詩創作提供了鮮活而豐富的“素材”。東市、西市是當時世界上最繁華的商業區之一,“街市內貨財二百二十行,四面立邸,四方珍奇,皆所積集”(《唐兩京城坊考·西京》)。唐人於市集中目睹的胡商雲集、琳琅百貨,在坊巷中聽聞的酒肆歌樓、市井閑談,都成為唐詩產生的生動圖景。“長安大道連狹斜,青牛白馬七香車”(盧照鄰《長安古意》),勾勒出長安車水馬龍的都市盛況﹔“五陵年少金市東,銀鞍白馬度春風。落花踏盡游何處,笑入胡姬酒肆中”(李白《少年行》其二),展現了長安的商業活力與多元文化﹔“賣炭翁,伐薪燒炭南山中。滿面塵灰煙火色,兩鬢蒼蒼十指黑”(白居易《賣炭翁》),通過賣炭老翁在長安街頭的悲慘遭遇,折射出社會的不公。此外,長安的民俗節慶活動,如上元的燈火、上巳的祓禊、寒食的禁火、重陽的登高,亦是唐人抒情的重要對象,為唐詩增添了豐富多彩的意蘊。

從文化交流看,長安的多元文化交融為唐詩注入了開闊氣象。唐代是中國歷史上對外開放程度最高的朝代,作為絲綢之路的起點,長安吸引了來自突厥、吐蕃、回鶻、波斯、大食等國的使節、商人、藝人等。胡樂、胡舞、胡酒、胡姬遍布於長安的市井街巷中,這些異域風情為長安的城市風貌帶來了別樣生機,拓寬了唐人的視野與審美,為唐詩注入了新鮮、活潑、奔放的元素。李白“胡姬貌如花,當壚笑春風”(《前有樽酒行二首》其二),既是胡人融入大唐文化的表現,也是大唐開放包容的象征。岑參“黑姓蕃王貂鼠裘,葡萄宮錦醉纏頭。關西老將能苦戰,七十行兵仍未休”(《胡歌》),再現了長安城中蕃王的奢華與關西老將的豪邁。此外,長安的國子監、崇文館、弘文館、平康坊、崇仁坊也是文人交流思想、切磋詩藝的場所。

唐詩:長安的“塑造者”與“傳播者”

如果說長安為唐詩提供了創作的土壤與綻放的舞台,那麼唐詩則以細膩豐盈的藝術觸角,對長安進行了“二次塑造”。曲江池、芙蓉苑、慈恩塔、昆明池、大明宮、興慶宮、樂游原、昭陵、灞陵等景觀,經過唐人反復吟詠,成為超越物理存在的“詩化空間”。唐詩的廣泛傳播,又讓這些景觀突破了長安的地理邊界,成為普天下人向往的文化標志。

曲江位於長安城南,原本是漢代皇家園林,經過唐代的疏浚擴建,成為集游覽、宴飲、科舉慶祝於一體的公共空間。在唐詩中,曲江不僅是自然景觀,如“曲江水滿花千樹,有底忙時不肯來”(韓愈《同水部張員外籍曲江春游寄白二十二舍人》),更是詩人抒發情感、見証時代變化的“晴雨表”,如“少陵野老吞聲哭,春日潛行曲江曲”(杜甫《哀江頭》)。每到春天,唐人在此踏青、飲酒、賦詩,形成了別具一格的“曲江現象”。“曲江柳條漸無力,杏園伯勞初有聲。可憐春淺游人少,好傍池邊下馬行”(白居易《曲江早春》),寫出了曲江早春的寧靜與生機﹔李商隱“望斷平時翠輦過,空聞子夜鬼悲歌。金輿不返傾城色,玉殿猶分下苑波”(《曲江》),通過曲江的荒蕪,抒發了對盛唐衰落的哀嘆。唐詩讓曲江從普通園林,變成承載文人喜悅、悲傷、懷念的文化地標,即便在長安毀於戰火后,人們依然可以在唐詩中重塑曲江昔日的盛景。

樂游原位於長安城東南隅,橫跨新昌坊、升道坊、宣平坊、升平坊等,地勢高峻開闊,南瞰曲江碧波,西接慈恩寶剎,登臨遠眺可將長安城郭盡收眼底,自秦漢以來便是游人如織的勝地。“(樂游原)居京城之最高,四望寬敞,京城之內,俯視指掌”(《長安志·唐京城二》卷八),獨特的地理位置,加上“夕陽無限好”的自然風光,樂游原成為唐人登高望遠、抒發愁思的首選之地。李商隱“向晚意不適,驅車登古原。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樂游原》),描繪了夕陽下的樂游原之美,蘊含著對人生短暫、時代衰落的感慨。杜牧“欲把一麾江海去,樂游原上望昭陵”(《將赴吳興登樂游原一絕》),於樂游原望昭陵,抒發出對貞觀之治的向往與個人懷才不遇的郁結。樂游原在唐詩中從高地,變成牽動並凝聚士人政治理想與人生體悟的詩意空間,其文化意涵遠超地理價值。

除了池苑、川原、市井,唐詩亦對長安的宮殿進行了刻畫與傳播。大明宮作為政治中心,“九天閶闔開宮殿,萬國衣冠拜冕旒”是唐代威儀與秩序的重要體現。華清宮作為行宮,在《長恨歌》中成為愛情與權力、欲望交織的空間載體,“七月七日長生殿,夜半無人私語時”的深情獨白,更將其轉化為情感深處的不朽印記。

隨著唐詩的傳播,這些原本普通的景觀成為承載民族集體記憶的情感空間。人們來到長安,不僅是為了欣賞風景,更是為了體驗唐詩所營造的詩意氛圍,實現與歷史的對話。唐詩使長安轉化為可閱讀、可共鳴的文化文本。

長安與唐詩的“共生”

長安與唐詩並非單向的“供給”與“塑造”,而是一種相互滲透、彼此成就的“共生”關系。長安的空間布局、建筑風格、市井生活、風土人情影響了唐人的審美態度與意象選擇,而唐詩反過來又強化了長安空間的文化屬性,形成了“空間催生詩歌,詩歌定義空間”的雙向互動。

從長安對唐詩的影響看,其規整的布局與宏偉的建筑,影響了唐詩雄渾、開闊的風格。長安採用坊市制,城市以朱雀大街為中軸,分為東西兩部分,宮城、皇城位於北部,坊、市分布於南部,形成了對稱、規整、秩序井然的空間格局。這種布局不僅體現了李唐“天朝上國”氣象,也影響了唐人的審美感知。在唐詩中,“長安”不只是一個抽象的地名,而是由朱雀大街、大明宮、曲江池、樂游原、終南山等構成的意象群,這些意象往往帶有宏大、庄嚴的特質。如李白“長安一片月,萬戶搗衣聲”(《子夜吳歌·秋歌》),借長安月夜妻子搗衣,書寫了對遠征夫婿的思念﹔王維《終南別業》,表現了詩人輞川隱居時悠閑自得的心境,“晚家南山陲”的選址,與長安密不可分。終南即終南山,“一名中南山,言在天中,居都之南也。又曰終南太一,左右三十裡內名福地”(《關中記》),是唐人隱居的首選之地,這種城市與自然的近鄰關系,讓唐詩中的山水意象兼具了出世的寧靜與入世的關懷。

從唐詩對長安的反作用看,唐詩中的“長安意象”,不僅豐富了城市的文化內涵,更讓原本普通的物理空間升華為具有廣泛認同感的文化象征。“灞橋”本是長安東行要道,唐代於此設驛亭,送別親友東去,常至此分手,並折柳相贈。這座普通橋梁,經詩歌反復書寫,逐漸與“送別”主題綁定,形成“灞橋折柳”的經典意象。戴叔倫《賦得長亭柳》“濯濯長亭柳,陰連灞水流。雨搓金縷細,煙褭翠絲柔。送客添新恨,聽鶯憶舊游。贈行多折取,那得到深秋”,以灞水、柳樹為背景,寫盡離愁別緒﹔裴說《柳》“高拂危樓低拂塵,灞橋攀折一何頻。思量卻是無情樹,不解迎人隻送人”,柳寓惜別之意,灞橋含離別之愁,“一何頻”訴說著世間分別的常態,可見離別之情的愁人與深切。唐詩讓灞橋躍升為中國文化中送別的標志,成為離別情感的文化載體。再如芙蓉苑,“曲江之西南,隋離宮也。與杏園皆秦宜春下苑之地。園內有池,謂之芙蓉池,唐之南苑也”(張禮《游城南記》)。在唐詩中,它不僅是“芙蓉秦地沼,盧橘漢家園”(宋之問《春日芙蓉園侍宴應制》)的自然園林景觀,更是帝王與民同樂的象征,如“春風上苑開桃李,詔許看花入御園”(李紳《憶春日曲江宴后許至芙蓉園》),展現了芙蓉園的繁華與皇家儀仗的威嚴。芙蓉園的文化意義在唐詩中不斷豐富,成為長安繁華的經典意象。

此外,長安與唐詩的共生,還體現在時間維度上。作為一座千年古都,長安悠久的歷史為唐詩提供了懷古的資源,而唐詩中的懷古之作,反過來又強化了長安的歷史厚重感。杜甫《登樓》“花近高樓傷客心,萬方多難此登臨。錦江春色來天地,玉壘浮雲變古今。北極朝廷終不改,西山寇盜莫相侵。可憐后主還祠廟,日暮聊為梁甫吟”,雖寫登成都高樓所見之景,但“北極朝廷終不改”的信念,仍以長安為參照。李白《登金陵鳳凰台》“鳳凰台上鳳凰游,鳳去台空江自流。吳宮花草埋幽徑,晉代衣冠成古丘。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鷺洲。總為浮雲能蔽日,長安不見使人愁”,借金陵懷古,表達了對長安的思念。唐詩將長安與歷史和現實相連,更具歷史與文化的厚度。

長安與唐詩相遇,是中國文化史上一次偉大的雙向成就。唐人以如椽巨筆將長安磚石草木組合的物理空間升華為精神文化的象征符號,長安則以其豐厚的物質文明和制度文明為唐詩提供了充足的創作源泉與綻放舞台。這種互動造就了獨一無二的“詩都”現象:長安因唐詩而超越物理存在,成為永恆的文化符號﹔唐詩因長安獲得時空坐標,凝聚為民族的集體記憶。今天,當我們吟誦唐詩時,觸碰的不僅是李唐的月光,更是一個民族借由詩歌建構的文化身份的認同與共鳴。

(責編:金一、張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