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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隄:晚來譯“天書”

賀桂華 黃忠廉 趙美薇2025年08月25日14:55來源:光明日報

原標題:金隄:晚來譯“天書”

作者:賀桂華、黃忠廉、趙美薇,分別系懷化學院外國語學院教授、廣東外語外貿大學高級翻譯學院教授、中南林業科技大學外國語學院講師

金隄(1921—2008),浙江湖州人。翻譯家、譯論家。1945年畢業於西南聯大外文系。曾在北京大學、《中國建設》雜志社、南開大學、天津外國語大學等單位任職。英譯《沈從文選集》《趙一曼傳》等,漢譯《尤利西斯》《喬伊斯傳》等。著有《等效翻譯探索》、英文版《論翻譯》《文學翻譯:藝術完整性探索》等。

金隄(左)與美國學者奈達在一起。

“你已經把我館裡的文學作品都讀完了!”中學時代,金隄“收獲”了學校圖書管理員這樣的“敬告”。圖書管理員或許不會想到,這位少年,一生鐘情於文學,尤醉心於文學翻譯,皓首不悔,日后因譯就了難讀、難懂、難譯的“天書”《尤利西斯》而深受海內外學人敬佩。

為文狂,為譯生

南潯小鎮,位於浙江湖州一隅,金隄出生在當地一個書香門第。小時候,他深得長輩喜愛,身為女子學校校長的祖母希望孫子能打好國學功底,力促他廣覽古書。升入中學,初學英語,尚無法流暢閱讀外文原著的他,讀遍了圖書館的漢譯文學作品,暗生文學夢。對外語,少年金隄極具天賦,英語入門不到半年便轉入快班,日后他又熟練掌握了德、俄、法、日四種外語。

受“科學救國”思想影響,1939年金隄棄文從工,考入西南聯大電機工程系。大二時,國文教授陳夢家欣賞其文學才華,力勸他轉入外文系。金隄本也學文心切,即刻申請,無奈電機工程系主任不舍門生,聞訊驚呼:“你們聽聽,金隄竟然打算轉系,他簡直是瘋啦!”金隄轉系未果,但去意已決,毅然申請休學,前往中緬邊境跑運輸。一年后,他復學回到西南聯大,適逢電機工程系主任換人,這才如願轉系。

身心同到外文系,金隄如魚得水。懷揣文學夢的他未曾料到,初次小試文學,便大獲成功。大三上英國詩人羅伯特·白英開設的寫作課,他譯沈從文小說一篇,深得白英贊賞。白英懇請沈從文允准金隄續譯,沈氏欣然同意,還親自挑選了適合翻譯的篇目。功夫不負有心人,金隄所譯《中國土地:沈從文選集》1947年在英國出版,1982年在美國再版。此外,對詩歌念念不忘的他,又譯白居易詩25首,收入白英所編《白駒集:中國古今詩選》。此書1947年於美國初版,1949年於英國再版。

大學畢業,金隄進入北京大學文科研究所讀研究生。在此,他又幸遇另一位導師——英國著名詩人、文藝理論家燕卜蓀。二人亦師亦友,課堂上交流學術,靈魂相撞,生活中更是結下了深厚情誼。不通漢語的燕卜蓀夫婦獲取外界信息不便,金隄主動為其譯報。那兩年,金隄每天上午准時前往燕卜蓀家,邊看中文報,邊口頭英譯。當時也在北大讀研究生的英國人大衛·霍克斯到燕卜蓀家做客,見此情境,還以為金隄在念英文報呢。霍克斯對金隄一口流利純正的英語大為驚嘆,而他本人日后成為英譯《紅樓夢》的著名漢學家。

新中國成立前夕,金隄棄筆從戎,隨中國人民解放軍第四野戰軍南下,后奉調返京,從譯於中央軍委機關。1955年,金隄轉業,任中國外文局《中國建設》雜志英文編輯兼記者,其間多次為外事活動擔任會議同傳。此前雖未受過專業口譯訓練,但憑借雙語功底、豐富知識與敏捷反應,他每次都能出色完成任務。1957年金隄應邀加盟南開大學外文系。“文革”中,他到華北農村勞動,其間也受邀翻譯過科技文獻。1977年恢復工作,改入天津外國語學院(今天津外國語大學),從事譯學與文學的教學與研究,直至離休。離休后,他繼續翻譯之旅,扛起了“天書”《尤利西斯》漢譯之責,苦心孤詣二十二載,終為譯界貢獻出一部扛鼎之作。

漫漫“天書”破譯路

愛爾蘭作家喬伊斯1922年出版的現代派意識流小說《尤利西斯》,被譽作“現代主義文學豐碑”。這部小說融匯詩歌、音樂、電影等多種藝術形式,使用了拉丁語、希臘語、法語等多種語言,號稱“天書”,閱讀障礙重重。因其強烈的“抗譯性”,金隄破譯“天書”之路漫長而坎坷。

助推金隄踏上破譯征程的是翻譯家、詩人袁可嘉。1978年,中國社會科學院籌劃出版一套外國現代派作品選集,袁可嘉任主編,認為這套書非含《尤利西斯》不可。袁在京四處尋訪譯者,未果,最后想起了西南聯大的金隄。1945年金隄曾讀原著一周,所解卻不足一成。深知其奧其難,然而難卻老同學的盛情,時年57歲的他勉強答應試譯一章。

研讀全書后,金隄選定第二章試譯。該章最短,五千詞,卻融現實主義與象征主義於一體。因資料匱乏,文本高度符碼化,耗時近一年才譯畢,譯文刊於《外國現代派作品選》,填補了《尤利西斯》漢譯空白,也意外激發了讀者與出版界的興趣。人民文學出版社隨即邀金隄“三年內完成《尤利西斯》全譯”,他坦言“據我的估計,完成《尤利西斯》全譯本需付出十年不間斷的時間,而我擔心自己能否保証這樣的精力”,提出“三年內可完成多個章節選譯本”的備選方案。出版方回絕了他,理由是“從不出選譯本”。

文學翻譯家葉君健曾詼諧地說:中國隻有錢鍾書能譯《尤利西斯》,因為漢字不夠用,隻有錢老能邊譯邊造字。對此,金隄深有體會,認為自己短時間內譯完全書並不現實。幸運的是,1982年他受邀赴美國德雷塞爾大學、耶魯大學訪學,研讀了歐美喬學最新成果。翌年他又客座劍橋大學,結識了喬學專家、喬氏傳記作者艾爾曼,與其深入交流,很受鼓舞。於是他決心迎難而上,從摘譯起步,爭取完成全譯本。摘譯內容選定后,不到兩年便順利完稿,譯文刊於1986年《世界文學》第1期,並隨譯發表了長文《西方文學的一部奇書》,1988年他因此榮獲天津社會科學研究一等獎。借《世界文學》之窗,昔日被斥為“帶有虛無主義、庸俗和色情傾向”的《尤利西斯》得以重見天日。不少讀者紛紛表示迫切期待讀到更多譯文,於是1987年天津百花文藝出版社出版了金隄的《尤利西斯選譯》。

受其觸動,人民文學出版社破例再邀金隄譯《尤利西斯》。時任出版社外國文學編輯部主任的任吉生赴天津與其詳談,雙方達成協議,“三年內出版包含至少十章的《尤利西斯》選譯本”。遺憾的是,該計劃后來被擱置了。好在,1990年,台灣一家出版社邀金隄翻譯《尤利西斯》,不僅應允金氏的“十年”之約,還每年預付部分稿酬。1993年,金隄譯畢前12章,出版社將其作為上卷如約推出。此書甫一面世就引發媒體關注,首月即售五千冊。1996年初,金隄再接再厲,譯就后六章。至此,金譯《尤利西斯》終成完璧。人民文學出版社向這家台灣出版社購得金譯版權,分別於1994年、1997年發行了簡體字本。1998年,《尤利西斯》金譯本獲新聞出版署優秀外國文學圖書獎一等獎。“天書”漢譯雖已下凡,但追求完美翻譯的金隄仍精益求精,2001年又推出修訂版,為《尤利西斯》漢譯畫上了圓滿的句號。

兩種譯本,一樁“公案”

“Ulysses是不能用通常所謂的‘翻譯’來譯的。”錢鍾書回絕邀譯時如是說。與這種認識不謀而合,金譯《尤利西斯》並未順應當時盛行的“力求易懂”原則,自願戴上譯者“一字不改”的鐐銬,追求“盡可能全面再現原作的藝術完整性”。為此,金隄權衡作者心願、讀者期待與漢譯目標,邊研邊譯。盡管進度緩慢,仍堅持穩中求進,靜心伏案二十余載,終有所出。金譯問世后,錢鍾書讀罷,隻說了四字:“唯有欽佩!”可惜的是,《尤利西斯》金譯本在內地發行逢時不逢市,熱賣不久之后便無辜坐上了冷板凳,還受到了個別翻譯大家的“批評”,金隄不得已卷入了漢譯本先后好壞之爭的“公案”。

說巧不巧,金譯上卷(前12章)簡體字本1994年4月由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同月,蕭乾、文潔若合譯本上卷(前8章)由譯林出版社出版,中、下兩卷年內相繼問世。作為20世紀最重要的小說之一,《尤利西斯》問世六十余年后才在中國大陸相繼發行兩個全譯本,本是出版界裡程碑式的盛事,卻引起了意料之外的爭議。

譯本好壞之爭緣起於翻譯大家馮亦代的批評文章。馮亦代對比兩個譯本,斷定“蕭譯本好於金譯本”“金譯本不能達到重現原著的韻味”。受此指摘,金隄很想解釋譯《尤利西斯》的初心。1995年他寫了兩篇文章,就實說理,回應了馮氏批評。其實,金譯更多追求“等效翻譯”——譯文對譯文接受者的效果與原文對原文接受者的效果基本相同,“忠實反映原著全貌”,蕭文更多是取信於讀者。在完成《尤利西斯》漢譯之后,金隄撰寫了《文學翻譯:藝術完整性探索》,系統探究了文學翻譯如何再現原作的藝術完整性、尋求譯文與原文綜合關系與整體接受的等效,再次論証了等效翻譯論指導文學翻譯的必要性與可行性。

三位譯家日夜伏案,苦思冥想求佳譯,自然是出於對譯事的熱愛。至於他們的翻譯理念,金隄撰“譯者前言”,明確表示“盡可能忠實,盡可能全面地在中文中重現原著,要使中文讀者獲得盡可能接近英語讀者所獲得的效果”﹔蕭文夫婦則意在可讀性,其譯序說:“盡管原作艱澀難懂,一定得盡最大努力把它化開,使譯文盡可能流暢、口語化。”學界常對比研究兩個譯本,比如天津科技大學王振平教授就認為金譯屬“學者型翻譯”,蕭文合譯屬“作家型翻譯”,金隄則多次將自己歸為二者兼具型。廣東外語外貿大學王友貴教授將金譯喻為“影子式”,將蕭文合譯喻為“化解哺乳式”,極為形象,不過他明確指出:“應當偏重前者,尤其是在翻譯博大精深的文學作品之時。”

事實上,馮亦代對金隄的批評在當時並未引起譯界廣泛共鳴,金譯卻在國際學界獲得了認可,譬如美國著名喬學專家威爾頓·桑頓教授與金隄就《尤利西斯》翻譯問題討論多年,評價其“對這本內容龐雜之書的原文和精神,有著細微而深刻的理解。一個在截然不同的文化中生長的人,竟能對這部西方經典著作了如指掌,令人感到十分驚訝”。

對譯作質量本身,三位翻譯家都多次公開表示,因搶出版時機來不及精雕細琢而留下了遺憾。特別是在全譯殺青之后,金隄多次惋惜“仍覺並未達到十分滿意的程度,恨不能再有一兩年時間做一次全面而細致的整理工作”。而后兩個譯本再版時,三位翻譯家都廣納多年各界的意見與建議,修改完善了譯文。這場公案從相爭到相解,濃濃的一筆已載入世界“《尤利西斯》翻譯大事記”,直接推動了世界文化交流事業。

醞釀“等效翻譯論”

漫漫破譯《尤利西斯》之路,涵育了金氏譯論。他的“等效翻譯論”與《尤利西斯》之譯相伴而生。

在中國,翻譯家重實踐,少談理論﹔理論家多重理論,少涉實踐。能兼擅二者,既以譯成家,又成譯論大家者,屈指數來,金隄算其一。終其一生,他先后發表譯作7部,其中漢譯英2部、俄譯漢2部、英譯漢3部。2001年他獲中國譯協資深翻譯家稱號,2005年獲愛爾蘭翻譯家協會榮譽會員稱號。

早在西南聯大課堂上,金隄就接觸喬伊斯及其《尤利西斯》。回北大讀研究生,又師從燕卜蓀研讀小說,該書即在其列,他由此專攻喬學。幾十年來,他為研究而譯,為譯而研究,兩者互為滋養,積澱出豐厚的學術底蘊,最終催生了“等效翻譯論”。該理論又反哺此后的翻譯實踐,對其進行規范指導,包括《尤利西斯》的續譯,直至全譯完形,可謂譯研並舉,知行合一。

金氏譯論的來源不外乎理論與實踐,從實踐向理論,他走得踏實真切,二者融合若渾然天成。大學以降,金隄就潛心翻譯,歷經幾十春秋,才“習得”別具一格的理論:1978年《聯合國文件翻譯工作簡報》所刊《論翻譯的准確性》初見“等效翻譯論”的雛形,此后的譯學著述漸顯其軌跡,如英文版《論翻譯》以專著論之,1982年北京初版,1984年增訂,2006年香港再版﹔1989年推出《等效翻譯探索》,更是登高望遠,匯成正果,將金針慷慨度與他人。

“等效翻譯論”更是中西譯論融通之結晶。它基於中國傳統譯論,從東晉僧人道安的“三不易”到近代學者馬建忠的“善譯”,再到瞿秋白“全面等效概念”,直至傅雷“神似論”,無不蘊含等效元素。這個理論又充分吸收西方譯論,從西塞羅“演說式翻譯”到泰特勒“好翻譯”,再到奈達“動態對等”,都貫穿了等效思想。此外,它還匯入了現代語言學、符號學、信息論、接受美學、傳播學、敘事學等理論元素。

國內學界曾質疑金氏等效翻譯論與美國學者奈達“動態對等論”的關系,其實前者不只是后者的延續與具化,而是“和而不同”,有所超越,形成了獨特的譯論話語。據北京外國語大學教授馬會娟考究,金隄強調“譯文對讀者的效果”,以原文為導向,是翻譯的理想目標﹔而奈達強調“譯文對讀者的反應”,以讀者為導向,是翻譯的現實目標。依筆者通觀,奈達追求翻譯的當下目標,金隄指向翻譯的終極價值,更重文化傳播的長遠戰略。金譯思想雖不及奈達譯論有熱度,對中國翻譯來說卻對獨具深度,更具“實”度與長度。概言之,二人的譯論主張始於同,終於異。

等效翻譯論是金隄翻譯思想的標識,也是他對中國當代譯論最重要的貢獻。這個理論的成熟經歷了三個階段:20世紀80年代以前,體認與反思中國傳統譯論﹔80年代到90年代,批判性吸收奈達“動態對等論”﹔2000年以降,提出“文學翻譯實踐論”,完成了從嘗試摸索到吸收融合,再到超越創新的演進。

等效翻譯論屬於譯學本體論,獨特的思想自成體系,關涉翻譯之程序、形義、語境、文體、風格、主客體等,主張“在整體效果上要追求最大可能的相當性。雖然文體不能完完全全地翻譯過來,但內文的意思可以准確地譯出,雖不至百分之百,但亦可以盡其所能,取得最大的相等效果”,可概括為“以藝術完整性再現為導向的文學翻譯實踐論”,或簡稱為“文學翻譯實踐論”。其具體操作方案包括滲透、吸收、轉換、補償四步,又歸納為兩大階段:完全擺脫母語干擾,完全擺脫原語干擾,后者更為關鍵。當然,金隄是清醒的理論家,他倡導等效翻譯,但也坦陳:要真正達到這一水平是不可能的。換言之,雖不能至,心向往之。

為了表彰金隄對《尤利西斯》的熱愛、對喬伊斯的崇敬、對“等效翻譯論”的堅守,2024年天津外國語大學創設了“金隄翻譯獎”。這個在全國范圍內評選的獎項,旨在傳承金隄“破譯天書”的學術韌性、“字字淬煉”的譯匠精神,激勵新一代譯者勇攀譯界高峰。

本版圖片均由作者提供

(責編:金一、張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