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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丙珍:鄂倫春史詩傳統與生態審美文化

2020年07月07日08:34來源:中國社會科學報國家社科基金專刊

作者系國家社科基金項目“滿—通古斯語族民族文學資料整理與研究”項目負責人黑龍江大學滿族語言文化研究中心博士后、牡丹江師范學院教授

鄂倫春是中國北方游獵民族,能歌善舞、智慧勇敢、團結互助、豁達樂觀,具有生態文化傳統的跨界民族。1951年下山定居以前,鄂倫春人一直生活在原始大森林中,沒有文字的鄂倫春文化之所以能口耳相傳延續至今,與生態環境、史詩傳統、審美意識及民族精神息息相關。

史詩傳統承載生態審美意識

史詩即表達歷史的詩歌,主要表現一個事件、一個英雄人物或者一種文化。史詩與歷史、日常生活、習慣、傳統的關系彰顯了它的記事作用和娛樂性質,價值在於編年史或是民族記憶。鄂倫春文化的活態傳承是史詩,歷史、文學與文化的源頭追溯至此。傳統是世代相承的行為、思想和想象的產物,它是現存的過去,又是現在的一部分﹔它關聯著那些尚未成為書面形式的表意作品,在規范性力量的支配下,社會長期保持著特定的形式。鄂倫春史詩傳統即口述文學傳統、史詩式記憶與生態文化,這一傳統能向世界証明其民族文化值得尊敬。它影響人們的思維、創作和表達,口耳傳承中的認同意識、親緣意識、生態意識、審美意識同時並存。

鄂倫春史詩傳統和其他行動、信仰一樣生動且富有生命力,從遠古時代承襲至今。人們認為史詩在當代已經不復存在了,實際上鄂倫春史詩依然存有一線生機。佟花、額爾登掛、波恩波講述的《懂鳥獸語的獵手》:獵人誤闖蛇國且聽懂了鳥語獸言,通過告知族人發大水的預言來拯救別人而犧牲自己。災難記憶與英雄情結在文化變遷中得以保留,故事源自史詩。王肯改編的《鄂倫春小唱》:“高高的興安嶺,一片大森林,森林裡住著勇敢的鄂倫春。一呀一匹獵馬,一呀一杆槍,獐狍野鹿滿山遍野打也打不盡。”歌詞由王肯創作,曲調取自鄂倫春民歌,民歌亦源於史詩。可以說,鄂倫春史詩尼瑪罕現以故事與民歌的形式遺存,史詩及其遺存哺育一代又一代人的生態情感與審美理想。

在生命的繁衍交替中,鄂倫春人依靠史詩傳統構成與祖輩聯結的認同意識,每一個人都是這種民族傳統的繼承者。創世史詩講述民族的起源、生產方式、日常生活、宗教信仰及處世方式等﹔英雄史詩則贊美莫日根大無畏的冒險、拼搏、奮斗和犧牲精神。森林並不可怕,猙獰的是佔據森林的犸猊,英雄並不懼怕魔鬼。森林中有起死回生的神靈,英雄不惜經歷各種考驗、冒著千難萬險去征服妖怪,直至在寶物的協助下把它們的靈魂蛋擊碎。人們聽著英雄史詩之歌,禁不住吟誦《英雄格帕欠》中的詩句:

讓他像花豹斑虎,

超凡地頑強勇猛﹔

讓他像七叉雄鹿,

非常地矯健機警﹔

讓他像大白天鵝,

高高地翱翔在雲中﹔

讓他像阿拉爾寶馬喲,

神速地馳騁有如疾風。

鄂倫春人欣賞動物的天性美,並與自然相融。英雄通過除妖滅災以解救族人,重返家園。人們要與犸猊斗爭才能重新擁有森林,鄂倫春人自古承繼保衛自然的生態文化自覺,凝聚成生命共同體的生態審美意識。

狩獵文化蘊含民族精神信仰

狩獵民族不僅僅在森林中追逐動物、捕而殺之,而且食動物肉、穿動物皮、敬畏它們的靈魂。狩獵文化離不開森林,鄂倫春人創造的狍皮文化代表了狩獵文化特色,樺皮文化仍在民間活態傳承。鄂倫春人用心靈和信仰感知人與萬物的聯系,這種超越物質的生態觀即審美觀照,鑄就鄂倫春人萬物共存、敬畏自然、尊崇生命、熱愛家園、勇敢機智的民族精神信仰。

人類科學技術雖在進步,但不能以今人的眼光,質疑古人的情操。薩滿信仰屬於多神崇拜的原始思維,涵蓋自然崇拜、圖騰崇拜與祖先崇拜,這種心理緊密聯系著對宇宙的認知與道德觀念,並且伴隨著由真善理念所引起的審美價值判斷。狩獵文化的精髓不在於獵殺動物,還有對生命的崇拜、同情、想象、友誼與戀愛等。小型動物和樹木花草並不是鄂倫春人的獵獲目標,它們通常化身為史詩中的妻子、伙伴、助手與情感的寄托。

鄂倫春人將人類與自然的關系當作血親崇拜,神靈不允許過度的捕獵。在創世史詩《族源的傳說》中,天神恩都利用飛禽的骨肉和泥土創造了十男十女,奔跑如飛的鄂倫春人將野獸全殺光,天神為了限制鄂倫春人的狩獵能力,讓其長出膝蓋骨,再送給人類一些野獸。鄂倫春神話講述人是熊的后代,包括獵人與母熊結合、女人變熊的傳說,祭熊儀式說明鄂倫春人對熊的圖騰崇拜,薩滿唱起《古落一仁》神歌。日本的阿伊努人在春天也舉行熊靈祭儀式,俄羅斯堪察加半島的科裡亞克人、伊特裡門人、埃文基人、楚克奇人在秋天的山谷中舉行聲勢浩大的祭熊儀式,三天載歌載舞的狂歡表達對自然的感恩。

鄂倫春人最主要的狩獵動物是狍子,《鹿的傳說》或《庫瑪哈之歌》影響甚遠,不僅滿—通古斯語族諸民族傳唱,而且蒙古族《白鹿之歌》亦是它的異文。鹿媽媽在臨死前叮囑小鹿小心行走如飛的獵人,四隻眼睛的鹿哭得隻剩下兩隻。后來獵人再跑不過鹿,鹿群得以繁衍,獵殺帶崽的母鹿遂為狩獵禁忌。

在生產力低下的時代,鄂倫春人原始的狩獵生產方式所捕殺動物的數量非常有限。獵人追求機智勇敢,狩獵工具的改進是微不足道的。鄂倫春人的狩獵工具主要有獵馬、獵犬、獵刀和獵槍。在19世紀后期,黑龍江沿岸的少數民族還少有人使用獵槍,多用套索、夾子等落后的方式捕獵。在人類社會早期,鄂倫春人如肅慎人一樣擁有楛矢石砮的歷史,英雄史詩《英雄格帕欠》《波爾卡內莫日根》《神箭手》中莫日根的狩獵工具即弓箭,“格帕欠”“波爾卡內”“保好勒”等名字是“射箭手”“神箭手”之意。何況,鄂倫春人獵取動物的目的僅為活命,千百年來維持了生態平衡。

狩獵民族以薩滿文化為史詩傳統的載體,薩滿信仰和迷信被當代人混為一談。20世紀60年代末期,薩滿教一度受到破壞與禁止,鄂倫春史詩則無處不在地凸顯薩滿教的功能與影響。此外,滿族的尼山薩滿神話廣泛流傳於北方民族,鄂倫春尼瑪罕《尼欽薩滿》《尼開依薩滿的故事》是其異文,神話中的薩滿到陰間拯救孩子的靈魂,現實中的薩滿是史詩的傳誦者。

遠古的世界性的薩滿信仰讓人們相信萬物有靈,狩獵活動的成功與否依賴山神白那恰的庇護,信仰儀式制約獵人任意地捕殺生靈。鄂倫春人通常處於忍飢挨餓的生活狀態,實在沒有吃的東西才獵殺生靈。鄂倫春人在狩獵生存與薩滿教中形成敬畏生命的素朴意識,並在森林生活中埋下生態審美的種子,以森林為家的鄂倫春人最了解森林,與森林融為一體的鄂倫春人最能感受森林之美。

森林:生態審美的文化場域

森林由各類樹木構成,樹木是森林的孩子,森林是人類的母親。作為生態文化系統,森林與草原、海洋一起構成人類最初的生存家園。鄂倫春人是森林的原住民,森林是鄂倫春人生活的全部,給鄂倫春人提供生存條件和歡樂。森林是鄂倫春人美好的家園,鄂倫春人堪稱“森林衛士”。

鄂倫春人擁有熱愛森林、欣賞森林、保衛森林的生態文化傳統。鄂倫春史詩贊美廣袤的森林、連綿的山嶺、如鏡的湖泊、蜿蜒的小河,歌詠者也贊頌保護族人、有膽有識、建功立業的英雄,優美與崇高讓鄂倫春史詩充滿森林審美情趣。人們在歡歌笑語中慶祝團聚和勝利,薩滿圍著篝火跳起神舞,天地神人同在,充滿詩情畫意的森林景觀融入狩獵民族的精神生活。在鄂倫春人眼裡,森林不僅有食物與伙伴,還有生命和靈魂,人們一生在森林中度過,衣、食、住、行、玩刻著森林的烙印,鄂倫春文化即森林審美文化。

史詩傳統擁有生命的力量,不是過去的事物全需要被遺忘與拋棄,人類的進步必然與傳統構成千絲萬縷的聯系。除非人類喪失記憶和聽說能力,否則,書寫文本不可能取代口述傳統。當代人的森林觀念與鄂倫春人朴實的森林觀念不可同日而語。如果流逝的民族文化無法復活,那麼正處於瀕危狀態的鄂倫春史詩傳統亟待呵護與傳承,生態審美文化需要發揚光大。

(責編:孫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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